灰烬城东侧第三进院子,比林长生预想的还要安静。
    院墙高约一丈,青灰色的石砖砌得严丝合缝,墙角处攀著几丛乾枯的藤蔓,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正屋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一盏油灯昏黄的光。
    林长生推开院门走进去,反手將门带上,在门內侧布下一层极淡的隔绝阵法。
    金色丝线沿著门框的缝隙无声流淌,將整座院落笼罩其中。
    空气中那些来自战场残余的魔焰气息和血腥味,被阵法隔绝在外。
    他站在院子中央,確认四周无人窥视,这才走进正屋。
    屋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墙角立著一只半旧的储物柜。
    林长生在书案前坐下,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神格深处。
    功德之力在神格中缓缓涌动,如同一片暗金色的湖泊。
    他逐笔清点今晚的收穫。
    幽冥渊那一击带来两千一百万,这是最大的一笔入帐。
    深渊级初期的诡异,哪怕放到整个混沌世界也算得上高端战力,其陨落贡献的功德自然丰厚。
    除此之外,他在混战中陆续收割了近百名暗影议会的成员,从灾厄级到虚无级不等,每一笔功德提示音都在他脑海中留下清晰的印记。
    林长生在心中默算了一遍,总计约四千两百万。
    加上此前余额,当前功德总计约一亿四千一百万。
    “道神境后期到巔峰需要一亿五千万……还差九百万。”
    他睁开眼睛,金色瞳孔在昏黄的油灯光中泛著极淡的暗金光泽。
    九百万功德,放在寻常神灵身上可能需要数年苦修。
    但对於他而言,不过是下一次混沌世界之行顺手而为的事情。
    只要灰烬城的战火继续烧下去,他的功德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入神格。
    他將功德的事情暂且放下,將注意力转向神格空间深处那片更加庞大的堆积物。
    阴诡草。
    暗影议会仓库中搜刮的三十万斤,深渊魔殿偏院仓库中的近五十万斤,加上此前截获採买队的二十余万……
    总计百万斤有余。
    它们在神格空间中堆叠成一座座暗绿色的草山,每一捆都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散发著阴湿泥土与草木汁液特有的气味。
    林长生感知著那百万斤阴诡草堆积出的轮廓,在心中快速计算。
    以羊角城目前一万零三百诡晶一斤的市价,这批货全部出手就是一百亿诡晶。
    即便一次性拋售导致价格腰斩,他也能稳赚五六十亿。
    “够了。”
    他收回意识,没有在住处多作停留。
    確认院门锁好、阵法完好,他的身形便在夜色中无声消散。
    下一瞬,林长生已经出现在羊角城西街血食铺子的后院中。
    金色虚影从虚空中凝聚,落地的瞬间,他將气息压制到最低,以免惊动铺子周围的街坊。
    后院比前厅安静许多,仓库的铁门虚掩著,门缝中透出埃莉诺翻动帐册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埃莉诺正坐在仓库角落一张旧木桌后,面前摊著两本帐册,一盏油灯在她手边跳动。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看清来人是林长生后,连忙放下笔起身行礼。
    “主人。”
    “起来。”
    林长生在桌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两本摊开的帐册。
    “阴诡草的市场,有什么变化?“
    埃莉诺重新坐回椅子上,將左边那本册子翻到最新一页,推到他面前。
    “回主人,您离开不到一日,羊角城阴诡草的价格又涨了三百诡晶。“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对市场变化之快的感慨。
    “今天午间,城西药材铺掛出的收购价已经到了一万零三百。”
    “城中几个大商號都在暗中囤货,市面上流通的量越来越少,价格还在往上走。“
    林长生嘴角微动,露出一丝极浅的弧度。
    稍微有点门路的商贩都知道,灰烬城的採买队断了,货源自然就紧了。
    但具体断到何种程度,大多数人还不清楚。
    因此这些商贩这才想著加价收购,以防断货。
    可……
    他抬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拂,几个储物袋便被他拋了出来。
    埃莉诺下意识结果,感知探入其中。
    就见里面放著的,全是阴诡草!
    一捆、十捆、百捆……每一个储物袋中,都被塞的满满当当。
    饶是埃莉诺跟隨林长生已有数月,此刻也被这海量的阴诡草震得瞳孔微微收缩。
    “主……主人……“她的声音难得出现了一丝卡顿,“这些都是阴诡草?“
    “不错!”
    林长生的语气平淡,吩咐道。
    “你將这些阴诡草先儘快出手,价格不必卡得太死,能儘快换成诡晶就行。“
    如此海量的阴诡草流入市场,必然导致价格崩盘,他自然是要动作快些才行。
    埃莉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属下明白。“
    她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稳。
    林长生没有再停留,他直接锁定灰烬城一名眷属的气息,再次返回。
    当他重新出现在深渊魔殿驻地外的阴影中时,夜色依然浓稠。
    他整理了一下“炎七“的甲冑,迈步朝驻地大门走去。
    “炎七大人!“
    门口守卫看到他,竖瞳中露出一丝疑惑。
    “您什么时候出去的?属下一直守在这里,没看到您经过。“
    林长生面色不变,隨口答道。
    “出去透透气,顺便查看一下周围有没有暗影议会的探子。走的是后墙,你没注意到也正常。“
    守卫没有多疑,侧身让开通道。
    “大人请进。“
    林长生走进驻地大门。
    看来之后得在深渊魔殿中留下一名自己的信徒才行。
    否则每次降临都从外面走进来,怕是会引起怀疑。
    將这件事记下,他沿著主道向內走了约莫二十步,正要拐向自己住处所在的东侧第三进院子,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炎七大人!“
    一个传令兵小跑著追上来,手里握著一枚暗红色的传讯符。
    “炎烬大人有令,所有统领级以上的將领,立刻到大殿议事!“
    林长生的脚步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知道了。“
    他转身朝著议事大殿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几队巡逻的精锐,他们的甲冑上还残留著战场的痕跡。
    有的肩甲裂了缝,有的护臂上沾著没来得及擦净的血渍。
    但所有人的脚步都很沉稳,显然今晚那场大胜让他们士气高涨。
    议事大殿的门敞开著,暖黄色的灯火从门內涌出,將门口的石阶照得一片明亮。
    林长生迈步走进去时,殿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他认识。
    比如那个曾在炎烬面前质疑过他的壮汉,有的则是生面孔,应该是在他“调来“之前就已驻扎在此的老人。
    炎烬坐在主位上,左臂的绷带已经换过了,白色的布条裹得严严实实,边缘没有渗血,显然处理得及时。
    他面前的石案上摊著一张灰烬城周边的地形草图,图上几处位置用硃砂点了红点。
    渊痕站在他身侧的阴影中,身形半隱在烛火的暗处。
    深灰色的眼眸微垂,像是在假寐,但林长生知道,这人的感知从未从他身上移开过。
    “都到齐了。“
    炎烬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声音低沉而平稳,带著一种战火淬炼后的沉实。
    “本座只说三件事。”
    “第一,总部的下一波增援预计三日后抵达。”
    “届时將会有一位深渊级后期的魔將带队,城中的防御力量將再上一个台阶。“
    殿中几位统领脸上露出一丝放鬆的神色。
    深渊级后期,放在灰烬城这种边境地带,足以彻底改变双方的力量对比。
    “第二。“
    炎烬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暗影议会的增援也在路上!”
    “而且,可能比我们更早抵达。“
    殿中刚刚浮起的那丝放鬆迅速消散。
    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有人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第三。“
    炎烬的竖瞳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长生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暗影议会虽然折了幽冥渊,但残部还在城內潜伏。”
    “本座不想给他们和援军里应外合的机会。”
    “所以,在本部的援军抵达之前,本座要亲自带队,对城內的暗影议会残余势力进行清扫。“
    “同时。“
    他拿起那根硃砂笔,在草图上的三处红点上逐一点过。
    “这三个方位,是暗影议会援军最可能的入境路线。”
    “我们需要有人带队,在这三条路线上设伏,堵死他们的增援通道。“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林长生看到几名统领交换了眼神,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沉思。
    伏击援军不是儿戏,一旦情报有误或战力估算失准,设伏的队伍很可能反过来被吃掉。
    “属下有一言。“
    林长生站起身,抱拳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炎烬看向他。
    “说。“
    林长生目光在那张地形草图上扫了一遍,然后手指落在西北方向那个红点上。
    “暗影议会的作风偏向隱蔽与渗透,他们的援军入境,大概率会选择城西旧河道方向。”
    “那里地势复杂,便於隱匿行踪,也便於接应在城內的潜伏人员。”
    “反而是正面大道和城东断崖方向,更像是明面上的诱饵。“
    他抬起手,在那条旧河道的必经之路上划了一道弧线。
    “属下建议,城內的清扫按原计划进行,但伏击的重点,应该放在这条河道的中段。”
    “此处两岸有废弃矿坑和乱石堆,適合布设陷阱。”
    “只要提前在河床两侧埋下封锁阵法,等对方进入伏击圈后从两侧同时合围,即便对方有深渊级强者坐镇,一时半刻也撕不开包围。“
    殿中再次安静。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比方才更长。
    炎虎坐在林长生对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看向林长生的目光中,那层不服气正在被一种更复杂的神色取代。
    炎烬没有立刻表態。
    他转头看向渊痕,像是在徵询对方的意见。
    他虽说是驻地的会长,可对方毕竟是如今驻地最强者。
    想要实施任何计划,自然需要徵得对方同意。
    渊痕从阴影中微微抬起眼皮,那双深灰色的眼眸落在地图上的旧河道位置,停留了约莫两息时间。
    “可行。“
    他说完这两个字,又重新垂下眼帘,恢復成那副沉默如石像的姿態。
    炎烬点了点头,看向林长生。
    “伏击旧河道的任务,由你负责。”
    “人手你自己挑,从驻地各营中抽调,明日內完成部署。“
    “属下领命。“
    林长生抱拳,重新坐下。
    会议又持续了一刻钟,討论了一些细节分工和物资调配的事项。
    散会时,夜已经深到了极致,窗外那片灰黑色的雾气比来时更加浓稠了几分。
    林长生走出议事大殿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侧头看去,正是那炎虎快步跟了上来,在他身边停下脚步,神色复杂地看著他。
    “炎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不太情愿却又不得不说的语气。
    “你胆子不小……伏击援军,那是刀尖上舔血的活。”
    “若消息走漏或对方实力超出预估,你和你的队伍都可能回不来。“
    林长生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若是贏了,暗影议会也將损失惨重!“
    他之所以要去,除了想要赚取功德之外,也是为了竟可能的削弱暗影议会的实力。
    同时也能立下更多功劳,调回总部。
    如此,他才能调查出深渊魔殿,甚至是暗影议会的更多情报。
    毕竟三个月的时间,可剩不了多久了。
    炎虎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过他走出几步后,又顿了顿。
    “……你若是缺人手,可以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