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城的主街已经不像一条街了。
    碎石、断刃、碎裂的甲冑散落在青石板的缝隙之间。
    暗金色的血和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顺著地势低洼处匯成几道细流,蜿蜒著渗入排水沟中。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焦灼的腥味,那是深渊魔焰灼烧过血肉之后残留的气息。
    其中还混著暗影之力特有的那种阴冷腐朽的味道,闻久了让人胃里翻涌。
    几处尚未彻底熄灭的火头还在断壁残垣间跳跃。
    深渊魔殿的人正在清理战场。
    几具破损的甲冑被人拖拽著往街边堆去,金属刮擦石面的声音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绵长的锐响。
    林长生站在一截断裂的石柱旁边,目光扫过整条街道。
    深渊魔殿的人大约还剩下百来號。
    基本都掛了彩。
    有的甲冑碎裂了大半,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有的左臂垂著,像断了,还有几个靠坐在墙根下,闭著眼,呼吸粗重,像是隨时会断掉。
    但活著的,士气都还行。
    毕竟暗影议会的会长死了。
    幽冥渊的尸体已经被拖到了街边,和那些普通的暗影议会成员摞在一起,甲冑被扒去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诡体残躯。
    没有人给他收尸。
    在这条街上,胜利者没有给失败者体面的义务。
    林长生收回目光。
    今夜一战,他不仅削弱了暗影议会的力量,还收入了不少功德。
    念头落下。
    他在心里將那笔数字又过了一遍。
    幽冥渊那一击带来两千一百万,加上之前一路收割的零散成员,光是今晚这场混乱,他的功德余额就涨了近四千万。
    “还差一千多万……”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深渊魔殿的成员,考虑著自己是否该將这群人也宰了。
    如此一来,他便可直接凑齐突破道神境巔峰的功德。
    可想想还是算了。
    现在深渊魔殿与暗影议会一战,衝突已经彻底点燃。
    若是他多此一举,將深渊魔殿的人也杀了,或许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到时候双方若是暂时联手,想要查明真相,那他此前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毕竟想要让双方继续衝突,那就必须要让其中一方成为受益者才行。
    收回思绪,他便准备离开,等到数日后,混沌商会的拍卖开始后,在继续下一步动作。
    可就在这时,一阵粗重的脚步声从街对面传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深渊魔殿成员大步走到他面前,甲冑上沾满了灰烬和乾涸的血渍,竖瞳中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人,炎烬大人让您过去一趟!”
    大人?
    林长生眉头微动。
    他此前为了混入深渊魔殿,在混战中赚些功德,隨手宰了一个深渊魔殿的成员,偽装成对方。
    没想到这居然是一位大人?
    林长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跟在那人身后,沿著主街边缘朝街道中段走去。
    街道中段的战况比两侧更加惨烈。
    地面被炸出一个大坑,坑底的青石板已经碎成齏粉,周围的几根石柱断了大半,只剩下半截光禿禿的底座立在碎石堆中。
    炎烬就站在那堆碎石旁边,背对著来人,低头看著脚下一具暗影议会精锐的尸体。
    他的左臂还缠著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好几层,边缘泛著深暗的褐色。
    但他的腰背挺得很直,暗红色的鳞甲在月色中泛著幽冷的光泽,魔焰残余的余温还在他周身微微跳动。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继续盯著那具尸体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確认什么。
    然后他才开口道。
    “你叫炎七?“
    林长生的脚步停在了炎烬身后约三步处,恰好卡在一个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过分拘谨的距离上。
    他的面容平静如常,暗红色的鳞甲在月色中反射著与周围深渊魔殿成员相似的幽光。
    炎七……应该就是自己偽装身份的姓名了。
    他微微低头,声音压得恰到好处,带著一种刚从激战中抽身的疲惫,又不至於显得过分虚弱。
    “回大人,属下正是炎七。“
    炎烬没有立刻接话。
    他又盯著那具暗影议会精锐的尸体看了几息,然后才缓缓转过身来。
    熔岩色的竖瞳落在林长生脸上,带著一种审视猎物般缓慢而仔细的打量,从眉眼到肩甲上的裂痕,一处处扫过。
    “你那一击,时机拿捏得不错。“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方才战场上的某个瞬间,目光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满意。
    “幽冥渊与老子交手多年,老子知道他那一掌拍出后会有半息的空档。”
    “可老子刚才距离太远,够不著他。“
    他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你倒是够著了。“
    林长生没有急著接话,也没有急於表功。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姿態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受之有愧“和“確有其功“之间的分寸上。
    “属下只是恰好从那个角度切入战场,看到大人与那幽冥渊缠斗时逼出了他的破绽,便顺势补了一击。”
    “若非大人正面牵制,属下也不可能得手。“
    炎烬的嘴角终於动了一下。
    那弧度极小,算不上笑,但在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著驻地大门的防线走去。
    林长生跟了上去,步伐不远不近,恰好保持在半步之后的距离。
    “不管怎么样,幽冥渊都被你杀了。“炎烬一边走一边说,“此战,你功不可没。“
    他的脚步在驻地大门前停下,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在列队集结的深渊魔殿成员。
    战后的残兵们虽然疲惫不堪,但士气尚在。
    毕竟他们刚刚打贏了一场硬仗,还杀掉了老对头,暗影议会驻地的会长,幽冥渊。
    炎烬看著林长生,声音在夜风中提高了半分,足以让周围数十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今日起,炎七升任第七统领。”
    升任第七统领?
    林长生愣了一下。
    他不过是来赚点功德,没想到直接升职了?
    此刻。
    周围那些正在搬运尸体的深渊魔殿成员,几乎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长生。
    有人眼中带著羡慕,有人低声嘀咕著什么,像是在感嘆这小子运气好。
    还有人目光复杂,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一个比林长生高出一个头的壮汉从人群中走出来,大步走到炎烬面前,小声道。
    “炎烬大人,虽说炎七这小子是从总部那边调来歷练的,可他毕竟才来不到一个月……”
    我居然还是从总部调来的?
    林长生眼中闪过思索。
    若是他能藉此混入总部,那岂不是能探查到深渊魔殿的更多情报?
    “不到一个月怎么了?”
    炎烬打断了壮汉,竖起一根手指,指向街边那摞暗影议会成员的尸体。
    “幽冥渊是死在他手上的。”
    “你若是觉得不服,现在就去宰一个暗影议会的会长给老子看看。“
    那壮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低下头,退回了人群中。
    炎烬不再看他,转向林长生,从腰间解下一枚暗红色的令牌,隨手拋了过来。
    “第七统领的令牌,拿好了。“
    林长生抬手接住。
    令牌入手微凉,沉甸甸的,表面刻著深渊魔殿特有的燃烧火焰纹章,边缘有一行极小的编號。
    他將令牌收入怀中,抱拳道。
    “多谢大人。“
    炎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进驻地大门。
    渊痕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门侧,深灰色的眼眸在林长生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移开,跟在炎烬身后消失在门內的阴影中。
    林长生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远去,然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周围那些深渊魔殿成员还在看著他,目光各异,但没有再有人开口质疑。
    他面色如常地走过人群,朝著驻地大门走去,步伐沉稳。
    但走过大门后,他却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毕竟刚才他夺取炎七身份,不过是为了方便杀敌,赚取功德。
    可不知道如今身份的其他情况。
    自然不知道住处在何方。
    也不知道自己在驻地中该负责什么。
    “如果贸然开口询问,必然会引起怀疑。”
    林长生穿过驻地大门后,又沿著主道向內走了约莫二十步,在一处分岔口前停下了脚步。
    他正思索著该以什么藉口打探住处,身后便传来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瘦削的深渊魔殿成员快步追上来,手里捧著一枚铜钥和一卷泛黄的册子,在林长生面前停下,微微躬身。
    “炎七大人,这是您的住处钥匙和物资调配册。”
    “按照统领规格,您的院子在东侧第三进,已经收拾好了。“
    林长生心中微微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接过钥匙和册子。
    “辛苦了。“
    那人又躬了一下身,快步离去。
    林长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铜钥。
    钥匙表面有些磨损,显然已经用了不少年头,但柄部刻著与令牌相同的火焰纹章。
    他將钥匙收好,顺著那人指引的方向朝驻地东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