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城的夜色正在缓慢消退。
    林长生穿过驻地大门,沿著主道向东侧校场走去。
    他穿著才领到的统领战甲,甲片上的符文纹路崭新鋥亮。
    几名低阶成员正蹲在墙根下清点物资,看到他经过,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垂首行礼。
    林长生微微頷首,没有停顿。
    他穿过驻地中段那道暗红色的拱门时,一名穿著轻甲的亲卫快步迎了上来。
    那人身形精瘦,面容普通,腰间掛著一柄制式短刀,气息在虚无级初期左右。
    他在林长生面前停下,抱拳躬身,姿態恭敬而干练。
    “炎七大人,在下是炎烬大人的亲卫。”
    “今日选人的事,將由属下全程陪同,您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带路。”
    亲卫侧身让开,走在前面引路。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拐过两处转角,前方豁然开朗。
    驻地校场比林长生预想的要大得多。
    约莫三四个足球场並排的规模,地面用压实的灰土夯过,踩上去沉实而平整。
    校场边缘立著几根刻满符文的石柱,在晨雾中泛著暗淡的暗红色光芒。
    那些光芒带著一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像是常年浸染战场煞气后留下的余韵。
    此刻,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昨夜那场大战存活下来的精锐们,此刻正列队等候。
    他们按照编制分成十几个方阵,甲冑虽然大多已经修补过,但依然能看出各自的损耗程度。
    林长生站在校场边缘,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列队的身影。
    他的感知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掠过每一道气息。
    虚无级中期以上的,约莫三十人左右。
    其中九道气息格外浑厚,根基扎实,显然是常年浸淫此境的老兵。
    虚无级初期的,近百人。
    气息有强有弱,有的沉稳內敛,有的外放张扬,但整体素质都不错。
    灾厄级巔峰的,数量最多,占了列队总人数的近半。
    林长生將这些数字默默记在心里,然后收回感知,迈步走进了校场。
    他走上校场中央那座高约三尺的石台,亲卫在他身侧站定。
    台下数百道目光同时匯聚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几道带著昨夜残余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打量。
    林长生没有多余的开场白。
    “本统领奉炎烬大人命令,特来挑选精锐执行任务!”
    “不过本统领只要三十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现在,虚无级中期以上出列。”
    校场上安静了两息。
    然后那些气息最浑厚的九道身影率先迈步出列,动作整齐,步伐沉稳。
    其余那些虚无级中期的精锐也在接下来几息內陆续跟上,出列、列队、站定。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
    林长生数了一下。
    算上那九名最精锐的,共计二十八人。
    还差两个。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正在等待的虚无级初期成员,在其中两道身影上各停了一瞬。
    那两个人都站在第三排的位置,气息在虚无级初期巔峰,距离中期只差一线。
    他们的站姿比周围人更加挺拔,目光也更加沉静,显然是有意压制了自己的修为,试图在人群中保持低调。
    林长生抬手,指向他们。
    “你们两个,也出列。”
    那两人同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到。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迈步走了出来,在校场中央列队站定。
    三十人,正好。
    林长生从石台上走下来,站在那三十人面前。
    “多余的话本座不说,你们既然站出来了,就该知道此行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却让那些刚刚还在暗中猜测他要说些什么的精锐们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
    “本座只问一件事。”
    “你们之中,有谁怕死的?”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那三十道身影有人纹丝不动,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拳头,也有人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在那一瞬间权衡了什么,但没有人开口。
    林长生等了三息,然后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隨本座来。”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著校场东侧那排低矮的石屋走去。
    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三十人,步伐划一,没有多余的声响。
    走到第四间石屋门口时,林长生停了下来,推门而入。
    “全都进来。”
    石屋內部的陈设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壁上掛著一幅灰烬城周边的地形草图。
    草图上那条城西旧河道的线条被硃砂描过,在晨雾的微光中泛著浅红色的光。
    眾人陆续走入屋內。
    石屋的门在最后一人跨过门槛后,无声合拢。
    林长生站在长桌前方,目光从三十道身影上逐一扫过。
    他没有开口说任何战前动员的话,而是直接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道神境后期的威压如同一座从虚空中猛然坠落的巨山,毫无徵兆地压了下来。
    那三十名精锐的身体同时一沉,膝盖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不少人都瞬间跪倒在地,也有一些勉强撑著长刀勉强站定,但就连最沉稳的那九道身影也感受到了一股从灵魂深处传来的、不可抗拒的碾压感。
    那股下意识的、训练有素的本能让他们试图催动诡力,试图挣脱这股无形的束缚。
    但他们的诡力刚刚涌出经脉,就被一层更加浑厚、更加不可违逆的力量碾了回去,如同溪流撞上岩壁,连一丝浪花都没能激起。
    “这怎么可能!”
    眾人眼中满是震惊,质疑声传来。
    “你不是炎七,你究竟是谁!”
    林长生毫不理会。
    这里早已被他布下隔绝阵法,哪怕是闹出再大的动静,也不会传到石屋外面。
    此刻。
    金色丝线不断从他掌心喷涌而出。
    那些丝线细如髮丝,却蕴含著法则层面的力量,精准地没入那三十名精锐的眉心。
    他们甚至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那些金色丝线便如同一条流淌的金色河流,將他们意识深处那些属於原本阵营的烙印逐一覆盖、改写、重塑。
    整个过程极为短暂。
    片刻后。
    石屋中的那三十道身影跪在灰土地面上,额头低垂,呼吸从急促渐渐归於平稳。
    那九名虚无级中期的精锐率先抬起头来。
    他们的竖瞳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警惕与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被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恭敬与服从。
    他们同时开口,声音不高,却整齐如一。
    “主人。”
    身后那二十一道声音紧隨其后,匯成一道低沉而篤定的声浪。
    “主人。”
    林长生收回右手,那些金色丝线如同退潮般从他们眉心收回,没有留下一丝痕跡。
    石屋中的威压也隨之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你们回去之后,在屋里设下本神神位,切莫被其他人发现!”
    他没有废话,直接下达指令。
    “然后按原定计划执行伏击,有任何情况直接联繫本神!”
    三十道身影同时躬身。
    “遵命,主人。”
    林长生环顾眾人,然后点头。
    如今深渊魔殿也有了锚点,他便可以隨时降临了。
    旋即。
    他闭上眼睛,锁定苍梧山上那枚被香火日夜温养的锚点气息,身形在石屋中无声消散。
    ……
    羊角城西街,血食铺子的后院中,埃莉诺正在忙碌。
    不久前,林长生將百万斤阴诡草留下后,她便在铺子门口掛出了“大量现货,价格从优”的木牌。
    消息传出去不到一个时辰,铺子门外便排起了长队。
    那些穿著各色短打的商贩和掮客们挤在狭窄的巷子里,攥著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竖瞳中满是一种混合了贪婪与急切的光芒。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能拿到货,就能大赚一笔!
    若非忌惮埃莉诺的三品血脉,他们恐怕早已出手抢夺。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避免不了麻烦。
    埃莉诺坐在柜檯后面,面色平静地接过一只储物袋,感知探入其中清点诡晶数目。
    然后抬手一挥,將相应斤数的阴诡草从仓库中调出,推到来人面前。
    动作利落,不多说一个字,也不接受任何討价还价。
    第一批十万斤阴诡草在午间时分便售罄了。
    第二批十万斤被拆分成更小的批量,以八千七百诡晶一斤的价格陆续放出,同样被迅速抢空。
    城中药材市场那些原本攥著存货待价而沽的铺子们,此刻已经彻底慌了手脚。
    埃莉诺合上帐册时,后院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到三个穿著赤红色短打的壮汉堵在了后巷的出口处。
    领头的光头汉子个头不高,但骨架宽厚,腰间挎著一柄没有鞘的短刀,刀身上残留著几道乾涸的血痕。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泛黄的黑牙,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无赖的懒散。
    “掌柜的,生意兴隆啊。”
    “我们赤炎帮的帮主,想请您喝杯茶。”
    那些排队的商贩和掮客们听到『赤炎帮』三个字,皆是露出畏惧之色。
    不少人更是低声议论起来。
    “这赤炎帮还真是霸道,竟想断了我等財路!”
    “人家帮主可以深渊魔殿核心成员,就算断你財路了又如何?”
    “……”
    听著眾人的议论声传来,埃莉诺握著帐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只是看著那个光头汉子,语气平静。
    “赤炎帮?没听说过。”
    光头汉子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裂得更大了几分。
    “掌柜的这是不给面子啊。”
    埃莉诺没有接话,只是將帐册合拢放在桌面上,动作不急不慢。
    她站起身,站在柜檯后面,那双深金色的竖瞳在昏黄的光线中亮了一瞬。
    “我的面子是给有规矩的人留的!”
    光头汉子的手按上了腰间那柄短刀的刀柄。
    巷子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绷紧了。
    但就在他即將拔刀的前一息,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老六,退下。”
    光头汉子回过头去,看到巷口站著一个穿著深灰色旧长袍的身影。
    那人看起来不过中等身材,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泛著一种浑浊的、却让人不敢轻视的沉静光泽。
    他的腰间没有兵器,只有一枚不起眼的黑色令牌,上面没有任何纹饰,简单得像是隨手掛上去的装饰品。
    光头汉子看到那枚令牌时,身体明显绷了一下。
    他鬆开刀柄,后退两步,低下头,姿態从囂张变得恭谨。
    “掌柜的,您老怎么来了?”
    那灰袍老者没有回答他,只是迈步走到铺子门前,在门槛外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埃莉诺的肩头,落在那间安静的后院和半敞的仓库门上。
    “这位娘子,”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老夫姓陈,是羊角城药材行会的管事。”
    “今日来此,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想跟娘子打听一件事。”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娘子的阴诡草,是从哪儿来的?”
    埃莉诺与他对视了片刻。
    她能感觉到,这位老者身上虽然没有赤炎帮那种外露的煞气,但那种深藏在平静表象下的东西,比赤炎帮三个壮汉加起来更值得警惕。
    “进货渠道,是商家的秘密。”
    “陈管事若是想谈生意,铺子里坐著聊。”
    “若是替別人来探底的,那请恕妾身送客了。”
    灰袍老者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
    “娘子有底气,这很好。”
    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声音慢慢飘来。
    “不过,羊角城这地方,光有底气是不够的。”
    “最近城中不太平,娘子晚上关好门窗。”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晨雾中,那三个赤炎帮的壮汉也跟在他身后快步离去,没有回头。
    埃莉诺站在铺子门口,目送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此事得稟告主人才行。”
    沉吟片刻,她这才恢復先前状態,继续安排阴诡草的售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