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蕃夏联军
    带著从西夏获取援兵承诺的狂喜,溪赊罗撒马不停蹄地返回了老巢。
    回到营地的第一件事,他便將摩下残存的心腹將领、以及少数几个还未离去的部落头人召集起来。
    “召集所有还能拿得动刀弓的男人,还有,把那些还没走远、还在犹豫的部落头人,都给老子请”过来!”溪赊罗撒回来后的第一道命令就暴戾的很。
    他所谓的“请”,自然少不了威逼与武力展示。
    接下来的日子里。
    溪赊罗撒派出了他最得力、也最凶狠的心腹。
    携带少量从夏国那里得到、或从最后储备中抠出的財物,分头奔向祁连山深处、青海湖周边那些尚未明確归附宋朝、仍在观望或与宋有些宿怨的吐蕃部落。
    使者们的说辞也充满了煽动性。
    “宋人是什么?是窃贼!是魔鬼!他们用盐和茶,像鉤子一样勾走我们族人的魂魄,让他们忘了祖先的荣耀,去给汉人当牛做马!”
    “他们开设的市集,是吸乾我们血肉的陷阱!他们的屯田,是要夺走我们世代放牧的草场,把草原变成他们汉人的庄稼地!”
    “那个穿红袍的赵明诚,是佛陀降下的灾星!他要灭我们的神,毁我们的庙,让我们吐蕃人从此忘记诵经,只知向他宋国皇帝磕头!”
    “看看白草部、黑水部那些软骨头!他们现在像狗一样围著宋人摇尾巴,用我们的牛羊皮货,去换那一点施捨!他们的勇士,甚至穿上宋人的衣服,拿起宋人给的刀,替宋人来防备我们这些真正的吐蕃子孙!这是何等的耻辱!”
    “宋人要的不是我们的牛羊,是我们的草场;不是我们的皮毛,是我们的自由!他们要把所有吐蕃人都变成他们的奴隶,世世代代为他们种地、缴税、打仗,直到我们忘记自己的语言,消失在这雪山草原之间!”
    这些话语,半是歪曲,半是夸大,却精准地戳中了许多保守、排外、或曾与宋军有过衝突的部落心中最深的恐惧与仇恨。
    使者们適时地展示溪赊罗撒与“西方佛国”(吐蕃人对西夏的一种模糊尊称)的联繫,暗示有强大外援。
    並许诺只要加入这场战斗,打败宋人,收復河湟,所有参战部落,都將分得大片草场、奴隶和宋人囤积的財富,恢復吐蕃昔日的荣光。
    而那些现在投靠宋人的“叛徒”部落,他们的草场、牛羊、女人,都將作为战利品,由勇士们分享!
    有的部落头人慑於溪赊罗撒的凶名和西夏援军的传闻,勉强答应出兵。
    有的是被许诺冲昏了头脑,幻想著藉此翻身;还有的,则是单纯地不愿看到邻居(归附部落)过得比自己好,怀著破坏和劫掠的心思加入。
    陆陆续续,有约二十多个大小不一的部落,在溪资罗撒使者的“劝说”下,带著他们的战士,匯集到了鹰愁涧周围。
    这些战士,大多装备简陋,纪律涣散,但剽悍勇猛,对宋人充满敌意或贪念。
    加上溪赊罗撒本部最后搜罗拼凑出的人马,他摩下聚集起了约四千名名吐蕃战士。
    就在溪赊罗撒勉强將这群乌合之眾捏合成型,进行著最低限度的整合与操练时,夏国的援军,也如约而至。
    这一日,营地外数十里的一处隱秘山口,烟尘大作。
    一支军容严整、杀气森然的军队,如同黑色的铁流,自西北方向缓缓行来。
    队伍前方,是八百余骑真正的西夏精锐铁鷂子。
    人马皆披重甲,骑士面无表情,只有面甲下偶尔闪过的冷光,和坐骑喷吐的白气,显露出长途跋涉的痕跡与內敛的剽悍。
    铁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统一的隆隆声响。
    其后,是一千名步跋子。
    ——
    步跋子虽为步兵,但行动迅捷,队形严整,背负强弓硬弩,腰挎战刀,眼神锐利,同样是百战老卒。
    队伍前方,一桿大纛之下,一员西夏將领端坐於雄骏的河西大马上。
    此人年约三旬,面庞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著,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顾盼间带著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审视。
    他並未顶盔贯甲,只著一身做工精良的皮甲,外罩黑色斗篷,腰间悬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
    正是仁多保忠麾下心腹爱將,以勇悍桀驁著称的野利桀。
    溪赊罗撒早已得报,率领麾下主要头领,在路口等候。
    看到夏军如此军威,尤其是那八百铁鷂子带来的沉重压迫感,溪赊罗撒心中既喜且凛。
    喜的是有此强援,胜算大增;凛的是夏军如此精锐,恐怕更不好相与。
    “野利將军!一路辛苦!”溪赊罗撒抢步上前,拱手为礼,脸上堆出热情的笑容。
    野利桀这才仿佛刚看到他们,慢悠悠地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溪赊罗撒及其身后那群装束杂乱、阵型鬆散的吐蕃头领一眼,这才略微欠身,算是回礼。
    “溪赊罗撒首领,久候了。奉大帅之命,让我野利桀率军前来助阵。”
    “有劳將军,有劳大帅!”溪赊罗撒连忙道,“將军与夏国勇士远来辛苦,我已命人备下酒肉,为將军接风洗尘!”
    “不必了。”野利桀直接拒绝,语气乾脆,“军情紧急,不必拘泥虚礼。我军需即刻安营,首领还是先带我去看看你麾下人马,商议进军事宜。”
    溪赊罗撒碰了个软钉子,心中不悦,但不敢表露,只得道。
    “將军说的是,请隨我来。”
    两军合流,在鹰愁涧外一片更大的谷地扎下联营。
    夏军营地独立一隅,戒备森严,与吐蕃军营地涇渭分明。
    安顿稍定,野利桀便带著几名副將,来到溪赊罗撒的大帐“议事”。
    帐中,溪赊罗撒这边坐了十几名主要头领,野利桀只带了两人。炭火熊熊,但气氛却有些凝滯。
    “野利將军,”溪赊罗撒率先开口,指著粗略的舆图。
    “据探马回报,宋军主力仍在青唐、宗哥、邈川一线,其新编团结营”分散巡逻。
    我军如今合兵一处,已有近六千之眾,士气正旺。以我之见,当趁宋人不备,以雷霆之势,直扑青唐!只要拿下青唐,诛杀赵明诚,则河湟宋人群龙无首,必然崩溃!届时————
    ”
    “溪赊罗撒首领,”野利桀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如何用兵,本將自有计较。在商议具体方略之前,有些话,需说在前面。”
    他抬起眼皮,扫过帐中吐蕃头领们。
    “我大夏应你所请,遣精兵来助,是为剿灭屡犯我境的吐蕃流寇,並助你重整河湟。
    然,兵者,国之大事。我摩下儿郎,皆是大夏百战精锐,不可轻掷。此战,你部熟悉地理,深知敌情,且为收復故土而战,自当奋勇爭先,以为全军前锋。”
    溪赊罗撒心中一沉,脸上笑容有些僵硬。
    “將军所言甚是,我部自当戮力向前。只是宋军亦非弱旅,尤其那团结营————”
    “所以更需要你部拿出决死之气概!”野利桀再次打断,语气加重,“唯有你部前锋捨命搏杀,缠住宋军主力,挫其锐气,我铁鷂子方可覷准时机,侧翼突进,一击破敌!此乃正理。若前锋逡巡不进,或一击即溃,则我铁骑纵有万钧之力,亦无从施展,反而可能陷入重围。届时,非但不能助你,恐连我大夏儿郎也要折损於此。首领,你以为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要让吐蕃军当炮灰,去消耗宋军,夏军则在后面捡便宜,保存实力。
    帐中几个吐蕃头领脸上已露出愤愤之色。
    溪赊罗撒胸口一股恶气翻涌,手指在案下捏得发白。
    他岂能不知野利桀的算盘?
    这是要拿他的人去填宋人的刀口!
    可他能翻脸吗?不能。
    没有夏国这一千八百精锐,尤其是那八百铁鷂子,他根本不敢想能打下青唐。
    翻脸,则前功尽弃,夏军可能立刻调头就走,甚至反过来先灭了他。到时候,他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將那股屈辱与愤怒压下去,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將军————深諳兵法,所言极是。我部————自当为大军前驱,拼死力战,为將军铁骑创造破敌之机!”
    “好!”野利桀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首领深明大义,野利佩服。既如此,具体进兵方略,我们稍后再详议。至於你部的指挥之权嘛————”他故意顿了顿。
    溪赊罗撒心中一紧。
    “自然还是以首领为主。你部情状,你最为熟悉,我部自会听从首领號令,配合行动。”野利桀轻描淡写地说道。
    但谁都明白,这“听从號令、配合行动”的前提,是吐蕃军必须按照他的要求,去当那个“奋勇爭先”的先锋。
    溪赊罗撒只觉得喉咙发乾,像吞下了一只苍蝇,却又不得不咽下去,还得装作甘之如飴。
    “多谢————將军信任。”
    会议在一种极其微妙和憋屈的气氛中结束。
    野利桀带著副將扬长而去,回自己戒备森严的营地。
    帐中只剩下溪赊罗撒和他的头领们,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一名脾气暴躁的头领猛地捶了一下地面,低吼道。
    “大首领!夏人欺人太甚!这分明是让我们去送死!”
    “就是!他们躲在后面捡便宜,我们的人死光了,他们正好占了河湟!”
    溪赊罗撒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扭曲著,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迸出话来。
    “都给我闭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环视眾人,目光凶狠如受伤的独狼。
    “我们没有退路了!后退是死,內訌也是死!只有往前冲,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用我们吐蕃勇士的命,去换宋人的命,去换青唐城!只要贏了,一切都有办法!等我们復国了,再跟夏国人算帐也不迟!若是怕死,现在就可以滚,看宋人会不会放过你们!”
    眾人被他狰狞的神色震慑,不敢再言。
    虎狼同谋,各怀鬼胎,一支由蕃人和夏人组成的联军就此成型。
    它的矛头,直指那座在冬日阳光下,正努力恢復生机的鄯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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