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温情並没有持续太久,现实的引力很快將两人拉回地面。
    墙壁那边的谈话声已经停了,父母似乎已经休息,或者已经敲定了迎接真少爷的所有细节。
    江以此鬆开捂著江巡耳朵的手,眼底的潮气褪去,重新覆盖上一层清冷的霜。
    “走吧。”她拉起江巡的手,“回房间。”
    江巡顿了一下:“回哪个房间?”
    那个二楼朝南、阳光充足、住了十八年的臥室,此刻大概已经被搬空,或者堆满了明天要换的新家具。
    “……客房。”江巡自嘲地笑了笑,反手握了一下江以此冰凉的指尖,“我自己去就行,一楼湿气重,你別下去了。”
    “闭嘴。”
    江以此没有鬆手,反而抓得更紧,“我陪你。”
    ……
    一楼,走廊尽头。
    这里是別墅的背阴面,平时只有不住家的钟点工或者临时司机才会偶尔歇脚。
    门一推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著潮湿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借著走廊昏暗的灯光,可以看清房间里的陈设:一张只有一米二宽的单人床,床单虽然换了新的,但床垫明显有些塌陷;一个有些掉漆的木质衣柜,还有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
    窗户很小,外面正对著后花园的杂草堆和空调外机。
    这就是父母给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安排的“新家”。
    江巡神色平静地把行李箱推了进去。
    “还行,”他环视了一圈,语气轻鬆得仿佛不是在看一间贫民窟,“挺安静的,离厨房也近,半夜饿了找吃的方便。”
    “还行个屁!”
    江以此站在门口,看著那张塌陷的床和泛黄的墙纸,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是气的。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死死地抠著门框,指甲几乎要折断。
    “他们怎么敢……”她的声音里带著颤音,“家里那么多空房间,三楼的套房,二楼的客房……他们偏偏把你塞进这个狗窝?!”
    这不仅仅是让位,这是羞辱。
    这是在用环境告诉江巡:你在这个家,连个佣人都不如。
    “以此,別生气。”
    江巡走过去,想把她推出去,“这里味道不好,你快回楼上……”
    “我不走。”
    江以此猛地甩上门,將那股霉味和两人一起关在狭小的空间里。
    她大步走到那张单人床边,一屁股坐了上去。床垫发出“吱呀”一声酸涩的抗议。
    “今晚我就睡这儿。”
    她踢掉拖鞋,盘腿坐在床上,抬头看著江巡,眼神倔强得像是一头隨时准备咬人的小狼,“他们让你住这儿,那我也住这儿。明天早上让他们来看看,他们的宝贝女儿是在哪里过夜的。”
    江巡无奈地嘆了口气,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平齐。
    “以此,別闹。明天陈宇回来,你要是顶著黑眼圈或者一身霉味去接机,爸妈只会把帐算在我头上。”
    他伸出手,轻轻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髮。
    “你上去睡。明天早上,穿得漂亮点,还要去机场呢。”
    江以此看著他。
    昏暗的灯光下,江巡的眼神依旧温柔包容,没有一丝怨恨。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无力。
    “哥。”
    她凑过去,额头抵住江巡的肩膀,声音闷闷的,“我觉得这个家烂透了。”
    “嗯。”江巡轻轻拍著她的背,“所以,你要好好的。”
    那一晚,江以此终究没有留在客房过夜——因为江巡坚决不同意。
    但在临走前,她在江巡的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无法遮挡的牙印。
    “这是利息。”
    她站在门口,眼神阴鬱,“明天,我会让他们后悔。”
    ……
    次日清晨。
    杭城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在头顶,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哪怕还没下雨,身上也已经黏糊糊的。
    江家別墅大厅。
    为了迎接亲生儿子,江河特意换上了定製西装,温倾云更是从五点就开始化妆,此刻正对著镜子调整胸针的位置。
    “老张,你看我这样行不行?小宇会不会觉得太隆重?”
    管家正要回答,楼梯上突然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江巡正站在角落里喝粥,他今天特意在脖子上贴了一个创可贴,试图遮挡昨晚的痕跡,但那突兀的方块反而显得更加欲盖弥彰。听到声音,他抬头,愣住了。
    江以此下来了。
    她今天的打扮,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这满室喜庆的氛围上。
    在这样闷热的夏天,她竟然穿了一身纯黑色的丝绸长裙,外面披著一层黑色的薄纱披肩。那黑色浓郁得化不开,衬得她皮肤惨白,整个人散发著一种阴冷的死气。
    如果不说她是去接哥哥,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去参加葬礼,或者是去执行什么暗杀任务。
    “以此?!”温倾云惊叫出声,“你怎么穿成这样?今天是大喜日子,你穿一身黑给谁看?!”
    江以此走到餐桌边,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直接拿走江巡手里刚剥好的鸡蛋,塞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嚼著。
    “不换。”
    她吞下鸡蛋,声音冷硬,“外面要下雨,黑色耐脏。再说,我去接人又不是去卖笑,穿那么鲜艷干什么?”
    “你……”江河气得想拍桌子。
    “走了。”
    江以此根本不给父母发作的机会。
    她抽了一张纸巾擦擦手,然后一把拉起角落里的江巡。
    她的手很凉,但握住江巡手腕的力度却大得惊人。
    “再磨蹭,飞机都要落地了。你们不想第一时间见到你们的宝贝儿子了?”
    这句话果然戳中了父母的死穴。
    江河和温倾云顾不上再挑剔女儿的穿著,只能狠狠瞪了江巡一眼——仿佛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带坏了女儿,然后匆匆招呼司机备车。
    去往机场的路上。
    加长宾利车厢內死一般的寂静。
    江以此戴著耳机,头偏向窗外,似乎睡著了。
    但江巡能感觉到,她藏在披肩下的手,一直紧紧攥著他的袖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那是一种无声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