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杭城国际机场 t3 航站楼。
    到达大厅里人声鼎沸,电子屏上滚动著红色的航班信息。
    江家一行人站在贵宾通道的出口处。江河和温倾云站在最前面,伸长了脖子,紧张得手心冒汗。江巡和江以此站在稍后的位置,一个神色淡然,一个墨镜遮面,像是两个局外人。
    “出来了……出来了!”
    温倾云突然激动地喊了一声,抓著江河的手臂猛地收紧。
    自动门缓缓打开。
    在一群行色匆匆、满脸疲惫的旅客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与眾不同”,甚至有些扎眼。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他推著一个略显破旧的行李箱,但身上却穿著一套深蓝色的亮面西装。
    这闷热的天气里,那西装的化纤面料在机场冷白的灯光下反著贼光,一看就是那种不透气的廉价货。剪裁也並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手背,裤脚堆在皮鞋面上,显得拖沓又滑稽。
    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但似乎对自己这身行头非常满意。
    他的头髮梳成了典型的“大背头”,每一根髮丝都像是被髮胶焊死在了头皮上,油光鋥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只空著的手,腋下紧紧夹著一本厚厚的书。
    江巡视力很好,一眼就看清了封面上的烫金大字——《厚黑学全集》。
    这就是陈宇。
    那个即將取代江巡位置的真少爷。
    江巡微微眯起眼睛。
    和他想像中那种或是怯懦、或是质朴的形象完全不同。这位真少爷,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用力过猛的“偽精英感”。
    “爸!妈!”
    陈宇显然也认出了这边的一群人——毕竟温倾云的打扮太过贵气。
    他立刻露出了一个標准的、仿佛对著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露出了八颗牙齿。
    他並没有急著跑过来拥抱,而是先放下箱子,把那本厚书郑重地放在箱子上,整理了一下西装的扣子,挺胸抬头,迈著一种自以为霸气的“龙行虎步”,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哎哟!我的儿啊!”
    温倾云眼泪夺眶而出,扑上去就要抱他。
    陈宇却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领导手势,然后才伸出双手,用力地握住温倾云的肩膀,深情地摇晃了两下。
    “母亲,受苦了。儿子回来了。”
    这拿腔拿调的语气,让旁边的江以此隔著墨镜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隨后,他又转向江河,主动伸出手,用力握住江河的手,上下晃动,像是在谈成了一笔几个亿的大生意。
    “父亲,让您久等了。既然我回来了,家族的復兴就有希望了。”
    江河愣了一下。
    这股扑面而来的“爹味”和油腻感,让他一时有些接不住话。但毕竟是亲生儿子,他还是感动地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看来你在外面也读了不少书。”
    陈宇得意地拿起箱子上的书拍了拍:“那是自然。虽然环境艰苦,但我一直没有放弃自我提升。做人做事,都要讲究格局。”
    寒暄过后。
    陈宇的目光终于越过父母,落在了后面的两人身上。
    当看到江以此时,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那眼神,像是在商场里看到了一个標价昂贵的限量款商品。惊艷中夹杂著精明的算计,仿佛在瞬间估算出了这个妹妹能为家族联姻换来多少利益。
    他自信满满地走上前,伸出手,用一种自以为充满磁性的嗓音说道:
    “这就是妹妹以此吧?本人比照片上更有气质。我是你哥,陈宇。以后哥罩著你,带你混上流圈子。”
    江以此双手插兜,墨镜下的眼睛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陈宇伸过来的手,仿佛那是某种带有细菌的传染源。
    陈宇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为了缓解尷尬,他只能訕訕地收回手,將目光转向了最后一个人——江巡。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看江以此是看货物,那看江巡就是看垃圾。
    那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敌意,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他走到江巡面前,稍微垫了垫脚尖,试图在身高上压过江巡一头,但遗憾的是,江巡比他高了半个头。
    这让他更加不爽。
    “这位……就是江巡吧?”
    陈宇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並没有伸手握手,而是用一种教导下属的口吻说道:
    “虽然你占了我的位置十八年,但我这人很大度,受过高等教育,不会跟你计较。毕竟……”
    他突然凑近江巡,目光在他脖子上那个突兀的创可贴上停留了一瞬,露出一丝鄙夷,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血统这东西是骗不了人的。这还没被赶出去呢,就带著这种不乾不净的伤贴?野鸡就是野鸡,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你说对吧?假货。”
    江巡看著眼前这张油腻且充满算计的脸,心里原本的那点紧张突然消散了。
    如果是个真诚质朴的人,他或许会愧疚。但眼前这个……
    就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西装的小丑。
    江巡神色未变,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你好。”
    简单的两个字,不卑不亢,从容得体。
    这种无视一切挑衅的鬆弛感,瞬间將陈宇那副紧绷的、装腔作势的姿態衬托得更加滑稽。
    陈宇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胸口堵得慌。
    “行了,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江以此冷冷地开口,打断了陈宇的“立威”表演。她转身就走,黑色的长裙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漠的弧线。
    ……
    停车场。
    陈宇一看到那辆加长宾利,眼睛都直了。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鋥亮的车漆,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抢先一步走到车门前,摆出一副主人的姿態。
    他先是对著父母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过身,一脸“慈爱”地看著江以此,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妹妹,你跟哥坐一边。哥有些话想跟你聊聊,咱们兄妹俩好好培养一下感情。爸妈坐对面,咱们一家人正好团聚。”
    他刻意加重了“一家人”三个字,眼神还有意无意地瞥向站在最后的江巡,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的副驾驶。
    意思是:外人,去前面坐。
    江以此停下脚步,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清冷如霜的眸子。
    她看都没看陈宇指的位置,直接拉过江巡,把他塞进了后舱里侧靠窗的座位——那是这辆车里最舒適、私密性最好的位置。
    然后,她紧跟著上车,一屁股坐在了江巡身边。
    “砰。”
    她反手关上了那一侧的车门,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直接把正准备跟著上车的陈宇关在了门外。
    陈宇的笑容僵在脸上,鼻子差点撞在车窗玻璃上,尷尬得像是被当眾扒了裤子。
    “这……”
    温倾云见状,连忙打圆场,拉了拉陈宇的袖子:“哎呀,小宇,快上来吧。以此这孩子从小就被惯坏了,你別跟她一般见识,这边还有个加座,也挺宽敞的。”
    陈宇咬了咬牙,只能硬著头皮,灰溜溜地拉开门,憋屈地坐在了父母对面那个原本给秘书准备的摺叠加座上。
    车门关闭,隔板升起。
    车厢內形成了一个封闭的修罗场。
    江以此上车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包里掏出一副降噪耳机,戴在了头上,然后把头靠在江巡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拒绝交流。
    拒绝视听。
    陈宇缩在那个略显侷促的加座上,看著对面两人占据了最宽敞的位置,还如此亲密,肺都要气炸了。
    他是亲哥!那个假货算什么东西?
    他一定要在这个车厢里,把属於真少爷的面子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