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缓缓驶入半山別墅的雕花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江巡一下车,就感觉到了家里气氛的变化。
    平时这个时候,別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透著一种家的温馨。但今天,一楼大厅的灯光开得极亮,亮得有些刺眼,像是某种为了迎接贵客而特意营造的隆重,却反而显得冷冰冰的。
    门口停著一辆陌生的货车,几个工人正往里面搬运著什么。
    江巡认得那是某家高档家具城的车。
    “这是在干什么?”江以此皱著眉,拉住一个路过的佣人。
    佣人王妈手里抱著一叠崭新的床单,看到江以此,眼神有些闪躲,又忍不住同情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巡。
    “四小姐……夫人说,明天真少爷就要回来了。要把二楼朝南的那间臥室腾出来,重新布置一下,换上新的家具。”
    二楼朝南的臥室。
    那是江巡住了十八年的房间。
    江巡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那种被人硬生生从生活里剥离的感觉,还是很痛。
    “那我哥住哪?”江以此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王妈支支吾吾:“夫人说……一楼客房还空著,那个……虽然小了点,但也……也挺安静的。”
    一楼客房。
    说是客房,其实以前是给住家的保姆或者司机临时休息用的。阴暗,潮湿,而且离主宅的核心区域最远。
    这已经不是待客之道了,这是在赶人。
    “呵。”
    江以此冷笑一声,“这就是他们说的『一家人』?”
    她刚要发作,江巡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没事,以此。”
    江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客房挺好的,清净。我也正好要把东西搬过去了。”
    他不想让以此为了他和父母吵架,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江以此转过头,死死地盯著江巡的眼睛,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愤怒或者委屈。
    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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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习惯了隱忍,习惯了懂事。
    这反而让江以此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
    晚餐时间。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餚。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这些菜全是按照某种特定的喜好做的——重油、重辣、大鱼大肉。
    而江巡,从小肠胃不好,吃不得太油腻的东西,偏爱清淡。
    很显然,这一桌子菜,不是为他准备的。
    父亲江河坐在主位,手里拿著一份报纸,眉头紧锁。母亲温倾云则一直在打电话,语气里满是焦急和期待。
    “……对对,明天上午十点落地。你们一定要安排最好的车去接……房间?房间都收拾好了,全是新的……哎呀,这孩子在外面受苦了……”
    从江巡和江以此坐下到现在,整整十分钟。
    父母没有看过江巡一眼。
    仿佛他是一个透明人,或者是一个不仅多余、还碍眼的摆设。
    这种冷暴力,比直接骂他几句还要伤人。
    江巡默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碗里,慢慢地咀嚼著。如同嚼蜡。
    “我不吃了。”
    “啪”的一声。
    江以此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正在打电话的温倾云嚇了一跳,捂著听筒,有些不满地看著女儿:“以此,你干什么?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耍小性子?”
    “这饭没法吃。”
    江以此站起身,冷冷地看著这一桌子红彤彤的菜,“全是辣的,哥胃不好,你们不知道吗?”
    温倾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一直低头吃饭的江巡,眼神里闪过一丝尷尬,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掩盖了。
    “大家都迁就了他十八年了,现在为了小宇改改口味怎么了?”
    温倾云理直气壮地说道,“再说了,小宇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回来当然要吃点好的。江巡要是吃不惯,可以让厨房煮碗面。”
    让厨房煮碗面。
    这就是那个疼了他十八年的母亲,给出的答案。
    江巡放下了筷子。
    “不用了妈,我不饿。”
    他站起身,对著父母微微鞠了一躬,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也疏离得让人心惊。
    “我先回房收拾东西了。明天陈宇回来,我儘快把房间腾出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
    背影挺拔,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江以此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还在若无其事继续打电话的母亲。
    她突然觉得这个家,噁心得让她想吐。
    她连那句“我也不吃了”都懒得说,直接推开椅子,大步追了上去。
    ……
    二楼。
    此时夜色已深,搬运家具的工人们早已收工离开了,二楼显得格外空旷死寂。
    江巡的房间已经被搬空了一半,显得空荡荡的。
    他没有回这个即將不属於他的房间,而是去了走廊尽头的书房。
    那里还有他的一些书和资料。
    此时此刻,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然而,这个家里似乎连安静都是一种奢侈。
    书房的隔壁,就是父母的小起居室。
    因为房子为了迎接真少爷进行了紧急的局部改造,书房和起居室之间的隔音墙被打穿了一部分准备重做,此刻只简单地用一层防尘布和木板挡著。
    在这寂静的夜里,那层薄薄的遮挡根本起不到任何隔音作用。
    刚坐下没多久,隔壁就传来了父母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无比的交谈声。
    “……老江,你说明天小宇回来,看到江巡还在家里,会不会不高兴啊?”温倾云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直接把人扔出去吧?好歹养了十八年,传出去名声不好听。”江河嘆了口气。
    “可是……一山不容二虎啊。我看那个江巡,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服气。万一他在背后给小宇使绊子怎么办?”
    “给他点钱,让他去住校吧。或者……在外面给他租个房子,眼不见心不烦。”
    “也行,反正只要別让小宇觉得我们偏心那个假货就好……”
    一字一句。
    像是一把把钝刀子,透过墙壁上那道未完成的裂隙,狠狠地割在江巡的心上。
    假货。
    原来在他们心里,这十八年的父慈子孝,只要一旦加上这个標籤,就什么都不是了。
    江巡坐在书桌前,双手死死地抓著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听到这些话,心还是会痛。
    就在这时。
    一双温热的手,突然从身后伸了过来。
    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父母那些伤人的话语,被这双手彻底隔绝在外。
    江巡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
    江以此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
    她站在他身后,俯下身,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她没有说话,只是保持著这个姿势,用力地捂著他的耳朵。
    那一刻,江巡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就像是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上,突然被人拉进了一个温暖的避风港。
    过了许久。
    直到隔壁的声音彻底消失。
    江以此才慢慢鬆开手。
    她转过身,绕到江巡面前,直接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调笑,也没有那种病態的疯狂。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哥。”
    她捧起江巡的脸,让他看著自己。
    “別听他们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声音是你需要听的。”
    她拉过江巡的手,按在自己左边的胸口。
    那里,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动。
    砰、砰、砰。
    “听到了吗?”
    江以此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才叫家人。”
    “他们把你当假货,当累赘。”
    “但在我这里……”
    她低下头,额头抵著江巡的额头,鼻尖蹭著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