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公子哥固然是京城权贵出身,但权贵之间也有高下之分,很显然,他们与裴家相比,也同样是蜉蝣与天的差距。
    那捕快少年也被这声音惊动,盯著楼梯口,一人身著玄袍,墨发玉簪,一些平日高贵的世家弟子簇拥在他的四周,衬托得他的气质越发出神。
    赫然就是裴苏。
    “这位捕快要查,便让他查,怎么,孙掌柜百般推辞,心里有鬼不成。”
    裴苏望著孙通,让这掌柜顿时汗如雨下。
    “是!是!是!”
    孙通哪里敢有半句废话,连滚带爬到那捕快少年面前,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諂媚笑容:
    “大人!您……您请查!您隨便查!想查谁,就查谁!”
    那少年显然也被这转变惊了一脸,遥遥向著高处的裴苏一揖,隨即迅速走进了正堂之中。
    “錚——”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青铜与白玉製成的罗盘。
    隨即他手持罗盘,开始一个一个地从那些神色各异的公子哥的身边走过。
    被一个小小捕快如此对待,那些世级子齐齐脸上露出不快,但迫於上方还有一位观望著的北侯世子,却也不敢说话。
    而很快,那少年走到了一个角落,一个穿著普通商人服饰的男人之前。
    少年抬起头来,恰好对上一个双目血红的眼睛。
    “你果然躲在这!”
    捕快少年猛然出手,一掌打在男人胸口,隨即口念咒诀,罗盘之上的指针,开始猛地倒转,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而那男人身上冒著汩汩的煞气,双脚一踏,准备飞身而起。
    “休想!”
    捕快少年暴喝一声,手中法诀一掐,『鉴影罗』上白光大盛,化作一道光索,疾射而出。
    满堂宾客,全部在此刻惊掉下巴,甚至忘了迈步。
    他们谁也没想到,长歌楼之中,竟然真的藏了一个邪徒!
    “啊啊啊啊——!!”
    那男人被光索捆住,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吼,表情狰狞而扭曲,双目血红瞪著少年。
    “为什么?!”
    他又哭又笑,声音沙哑,“我躲得这么好!我马上就要逃出京城了!你为什么要抓我!为什么偏偏紧抓著我不放!!”
    直到此刻,长歌楼中的其他宾客才如梦初醒,纷纷跑远,又好奇观望著。
    “这是谁?怎么从未见过!”
    “怎么汩汩冒著黑气啊,真是邪徒啊!”
    “好嚇人,我们居然跟这种危险人物待在一屋。”
    孙通也被嚇了一跳,连忙躲在了几个护卫之后,瞪著小眼睛望著。
    捕快少年见用法器困住了他,才鬆了一口气,持刀上前,大喝道:“郎文才!三天前,是不是你杀了周鸿福全家一百一十八口人!”
    “是!是我杀的!!”
    那男人非但没有否认,反而疯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是我杀的!我杀得好!杀得妙啊!”
    他含著血,嘶吼著,控诉著:
    “那个畜生!周扒皮!他逼死了我的父亲!他把我妹妹卖进了窑子!我一家五口,被他害得家破人亡!”
    “我告官!我去京兆府击鼓!可他们呢?!他们官官相护!说我证据不足!!”
    “我走投无路!我只能眼睁睁看著我妹妹被折磨致死!!”
    他的声音,悽厉如鬼。
    “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杀人,我就不能杀人!”
    捕快少年后退几步,被这声音镇住。
    “还好……”
    那男人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还好,有『鬼君』大人……”
    “他听到了我的祈愿!他给了我力量!他让我亲手……把那个老畜生,全家,都送下了地狱!!”
    “我也是时候,支付报酬了。”
    捕快少年见状,心头低喝道:“不好!他要自散神魂!”
    他连忙收紧法器,然而却已经晚了,那男人已经双臂举起高呼鬼君大人,隨后身体,猛地一震,七窍之中,喷涌出浓郁的、肉眼可见的黑色烟雾。
    “滋啦——”
    大部分黑雾无视了法器的光索,化作一道黑光,钻入了远处漆黑的雪夜之中,消失不见。
    而那具身体,则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没了生息。
    全场,死寂。
    所有公子哥,都被这个场景嚇得面无人色,甚至瑟瑟发抖。
    而那捕快少年也呆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那破碎的窗户,寒风裹挟著雪片倒灌进来,他却丝毫未动。
    许久,位於上方看戏的裴苏才迈步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没想到京城也能见到如此邪异的气息,这是那位叫鬼君的手笔?”
    “没错!”少年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我已经追了他足足一个多月,却始终找不到丝毫痕跡。”
    捕快少年望著近在咫尺的这位高贵的北侯世子,心中一动,旋即切齿道:
    “此人行踪犹如鬼魅,飘忽不定,还有著能赐予常人超常诡异力量的法术,近两月来一直坐在背后操纵人心,挑动欲望,不知害了多少家破人亡,难缠至极!”
    “哦?”裴苏似乎来了兴趣,“我倒是不知,京城还出了这號人物。”
    捕快少年心头一喜。
    北侯世子可是这京城最高贵的人物,若他起了兴趣,那位鬼君只怕也要在背后被嚇破胆。
    “世子有所不知,此人在两月前的京城黑窑子里现了踪跡,似乎是喜爱寻常人的七魂六魄,常挑动贫民欲望,再赐予他们超常的阴邪力量,最后便可等待他们死於邪术反噬,得到魂魄,我们白玉堂追查良久,却总是多有阻碍,我甚至,甚至怀疑......”
    忽然,这捕快少年顿住,向著裴苏歉意一笑。
    “让世子见笑了。”
    裴苏眼神温润,似乎颇为赏识他。
    “还不知道阁下姓名。”
    少年有些受宠若惊,摸了摸头,笑道:“我,只是白玉堂的白牌捕快,代號雪貂,至於真名......”
    瞧他有些吞吐,裴苏眉头微挑。
    “怎么,怀疑什么也不同我说,真名也不同我说,就这么神秘?”
    捕快少年一咬牙,靠近低声道:
    “还望世子替我保密,我,我真名叫宇文迟!”
    然后在裴苏错愕的目光中,少年又以一种隱秘而切齿的声音道:
    “我心头怀疑的是,那鬼君很可能,有著咱们朝廷明面上的大人物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