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的手微微一顿。她仔细回想刚才在广场上的对话,发现秦元说得没错——每次涉及到身份和融合的细节,灰袍老者就会拿起葫芦。
    “他在隱瞒什么?”
    “不知道。”秦元將黑色晶石拿起来,放在掌心,“但这个东西,在他拿到之前,我不会给他。”
    夜幕降临。
    秦元独自坐在观澜峰的悬崖边,骨刃横放在膝盖上。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月光洒在刀身上,將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两千三百多万道。这个数字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每一次挥刀,每一次斩杀,刀身上就会多出一道纹路。
    身后的竹海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秦元没有回头,光凭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左脚比右脚重半分,有骨折后癒合的痕跡。在封印宫殿地牢里,她的左脚被锁链勒断过。
    “苏瑶说你三天不许下床,今天是第二天。”秦元说。
    “她说了不算。”炎月走到他身边,拄著木杖坐下。她的动作很慢,每弯一下膝盖都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但她还是坚持坐了下来,跟秦元並肩坐在悬崖边,脚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月光下,她的侧脸苍白而倔强。当年在大炎王朝的皇城之巔,她也是这副表情,挡在秦元面前,面对大周王朝的千军万马。
    “在地牢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炎月没有看他,而是望著远处的竹海,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如果我死在里面了,你会不会知道我死了。”
    秦元的手指在骨刃上停了一下。
    “会。”他说。
    “多久?”
    “很快。”
    炎月嘴角弯了一下,但弧度很小,小到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在地牢里,那个东西翻我记忆的时候,我其实不怕它看到什么秘密。”炎月的声音继续响起,“我怕的是另一件事。我怕它翻到我的记忆之后会发现,我对你来说不重要。那样它就不会用我来威胁你,我连当人质的价值都没有。”
    她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它翻完我的记忆之后很高兴,我就放心了。”
    秦元沉默了很久。
    炎月不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脚悬在悬崖外面,感受著夜风从脸上吹过。她已经很久没有吹过这样的风了。天机神教的地牢里没有风,只有魔气翻涌时带起的腥臭气流。
    “大炎王朝的九公主。”秦元忽然开口。
    炎月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身份很尊贵。”秦元转过头看著她,月光下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但对我来说,你是谁不重要。你是炎月就够了。”
    炎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著头,不想让秦元看到自己的表情。月光將她的影子投在悬崖边的岩石上,影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秦元。”她说。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让人想打你。”
    秦元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炎月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抬起头来,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等这事完了,我要回一趟大炎王朝。父皇身体不好,太子哥哥一个人撑不住朝堂。我得回去帮他。”她顿了顿,“等处理完朝堂的事……”
    她没说完,但秦元懂。
    “归墟殿很大。”秦元说,“有很多空房间。”
    炎月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她笑的时候眉眼会弯起来,冷艷的气质一下子柔和了许多。
    “我可没说要去归墟殿住。”
    “那就住天剑圣地。”秦元说,“剑痴欠我人情,让他腾一座峰头不难。”
    “你——”
    炎月气得抬起木杖想打他,但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从悬崖上栽下去。秦元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拽了回来。
    炎月的脸离秦元的脸只有一掌的距离。月光下,她清楚地看到了秦元眼底的情绪。那层千年不变的平静之下,藏著一些不安。
    “你在担心那个老头。”炎月说。
    “嗯。”
    “有多担心?”
    “比对魔神更担心。”
    炎月沉默了。她认识的秦元,面对谁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秦元,面对混沌老人,说他担心。这意味著混沌老人的危险程度,远在魔神之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炎月问。
    “三天之后先看他要什么。”秦元鬆开手,让她重新坐稳,“如果他要的只是混沌之核,我会提条件。如果他要的不止是混沌之核——”
    他没说完,但炎月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三天后的清晨,灰袍老者准时出现在剑阁广场。
    他换了身乾净点的灰袍——还是灰的——头髮也稍微梳理了一下,看起来没有那么邋遢了。腰间那个紫葫芦依然掛著,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摇晃。
    秦元已经等在广场上了。七女和炎月站在他身后,剑痴带著天剑圣地的核心弟子列阵在侧,整个剑阁广场上的气氛比第一次见面时更加凝重。
    “三天到了。”灰袍老者笑眯眯地看著秦元,“想好了吗?”
    “想好了。”秦元从怀中取出黑色晶石,托在掌中,“混沌之核可以给你。但有几个条件。”
    “说吧。”
    “第一,回答我一个问题。”秦元说,“你到底是谁?”
    灰袍老者嘆了口气,將紫葫芦摘下来灌了一口。
    “你非要问这个。”他抹了抹嘴,“行吧。老夫的名字,在混沌初开的时候叫『元初』。混沌老人、荒古老人,都是后来的化名。七神女管我叫混沌之源,魔神管我叫混沌的另一半。老夫是混沌诞生之初,第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存在。后来混沌分裂出混乱的一面,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魔神。它想要吞噬一切,我阻止不了它,只能將秩序一面的力量化作混沌九变,寻找能继承它的人。”
    “为什么选中我?”秦元问。
    “因为你够狠。”灰袍老者——元初——咧嘴一笑,“混沌九变不是那种心慈手软的人能练的。你当年从一个外门弟子一路杀上来,手上沾的血比老夫见过的还多。但你又不是滥杀之人,你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对自己更狠。这种人最適合混沌九变。事实证明老夫没看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