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一声枪响
    天色暗淡下来。
    “李先生,我已经打听了——”
    等了十几分钟后,只见陈鹏飞从远处急步走来,“从津门到浦口铁路,现在已经被军列占用了,似乎是——”
    没等说完,李子文看著一列列的闷罐车儿,直接接了过来。
    “是奉系,张宗昌,南下的部队!”
    “对——是张宗昌的人!”陈鹏飞不由的看了一眼,“说是护送卢永祥去南边金陵就值的队伍。”
    “这卢子嘉去了,也不过是一个光杆司令,有什么用!”李子文喃喃自语道,记得的確当了没几个月,就被逼的主动辞职。
    如果不是皖系大佬段祺瑞,被张雨亭和冯焕章,抬出来当了这个临时执政。
    当初被齐燮元和孙传芳打的丟盔卸甲的卢永祥。
    恐怕现在还在日本不敢回国那。
    此刻车站里,几盏昏黄的灯,透著暗淡的光儿。来来往往,滯留的人影幢幢,嘈杂不已。
    李子文护著吴语棠和白秀珠二人挤了出来,只不过两人本就长得靚丽,再加上一身时髦打扮,引得周围也纷纷侧目。
    赵哥凭藉一身块头在前头拨开人流,秀儿和栓子提著行李紧跟。
    “先生,看样子今天晚上是走不成了。”老谢也喘著气回来,指著远处依然在调度的军列,“刚才列车员说,好几万的部队————断断续续的恐怕也要大半天的功夫。”
    李子文望了一眼站台,又看了看身边已经面露倦容的语棠,便当机立断,“咱们先找地方吃饭,最好在租界里面附近。”
    现在车站內外,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什么样的人儿都有。虽然有赵哥,老谢几人在,但以防万一——还是先离开的好。
    而租界相对秩序好些,而且离车站也不算太远,隔海河相望。
    “几位先生——坐车吗!十个铜子!”
    “先生————小姐——上好的梨膏糖————”
    刚出了车站,周围人力车夫,摊贩便蜂拥之间凑了上来,七嘴八舌的拦住去路,嚇得白秀珠躲在李子文的身后。
    “——老谢——老谢——他妈的——还在这里拦著——快滚”
    刚出了车站,一阵粗獷中夹杂著笑意声音,穿透而来。直接將跟在李子文身旁,狗皮膏药似的人儿撑的乾净。
    “李先生——终於见著你了——周贵他们前两日发消息说,您要过天津,这不少师知道,就让我在——
    这里专门等你————”
    李子文闻声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曾有过几面之缘的马传彪已经走到了跟前。
    “少帅!曹少帅!”
    虽然张学良如今也在津门,但马传彪嘴里的少帅肯定是是曹錕的侄子一曹时杰。
    原本还在想,这次有没有机会去瞧瞧这位老朋友,现在得嘞!不用纠结了。
    李子文悄声的附在吴语棠和白秀珠耳畔,解释一番后,便带著二人直接坐上了汽车——而栓子和秀儿几人则是紧跟其后,坐在后面的车上。
    .
    隨著阵阵的鸣笛,几辆汽车一溜烟的朝著租界的方向而去。
    过了万国桥,仿佛就像有一条屏障,將桥两岸隔绝开来。
    相对於车站华界的拥挤、混乱——租界內,则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道路整洁,西式建筑林立,有巡捕巡逻,秩序井然。
    又行驶了不到半个钟头——汽车缓缓减速,一座三层的洋楼出现在几人眼前————
    最终在洋楼前庭形车道稳稳停住后,早有府里的听差小跑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李先生,吴小姐,白小姐,请。”马传彪率先下车,侧身引路。
    踏出车门,李子文眼前这座洋楼,是典型的西式风格,红砖墙面,拱形门窗,屋顶有装饰性的小尖塔————透过玻璃窗,只见里面灯火通明————
    心中不由的暗自合计,当初没钱也就算了——
    如今兜里也不缺钱,等到了申市,高低也要整上一个才行。
    “子文兄,一別数月,风采依旧啊!”
    说著正门从內打开。一位身著藏青色长衫、外罩深色马褂、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缓步走了出来。
    “少帅!”
    李子文看过去,几个月时间不见,曹时杰越发消瘦的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疲惫与颓唐。
    引著眾人进屋,將吴语棠和白秀珠安排妥当后。
    曹时杰带著李子文,二人来到偏厅一处临窗的沙发坐下。
    “子文兄————”曹时杰亲手给李子文斟了杯热茶,踌躇了片刻,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当初你是不是知道,冯焕章要反——?”
    “我——”没想到竟然会提起这事,李子文身子一怔,深吸一口气后,对视著曹时杰的双眼,幽幽的说道,“有所怀疑——但是不敢確定——”
    听了这话,曹时杰原本抑鬱的脸上——愣了几秒钟后,泛起一脸苦笑,“当初——却是没有听你之言————或许,就该下了决心把他直接——给毙了——”
    “少帅!”
    “还什么少帅!”
    曹时杰抬手打断,便自顾自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带著自嘲,“几个月前,你我相见,倒是无妨————如今————呵,你瞧我这少帅”当的,也就只剩下这租界里栋遮风避雨的洋楼,和当年留下的一点浮財了。”
    李子文端起茶杯,没有立即接话。
    “北平————现在怎么样了?”惆悵了片刻后,曹时杰又打起了些精神。
    “如今段芝泉任临时执政————无论是张雨亭和冯焕章——都不会对曹总统不利——毕竟自打民国以来,从未有过大总统遇害之先例————他们也不敢————”
    李子文將茶杯放下,知道曹时杰担心曹錕的安危,便开口说道。
    北洋政府以来——各个军阀头子之间,无论怎么抢地盘——
    但是一般都不会下死手——战败了,大多也就是通电全国下野——然后退居租界,不理政事做个寓公。
    徐树錚——枪杀陆建章也算是开了先河————
    “我们曹家————跑的跑,死的死——这次,算是彻底栽了。””曹时杰如何不知道三叔性命虽然无虞,顿了顿,声音越发的低沉,有些怨愤的说道“现在玉帅虽然在豫鄂想要重整旗鼓,但奈何其他几省督办都是各怀鬼胎——孙馨远占了东南——
    只顾得自己一亩三分地————”
    曹时杰明白,现在时局,便是自家三叔放了出来——也已经难以扭转大局了——
    至於张雨亭和冯焕章,段祺瑞几人在北平如何斗法,也懒得再去过问。
    “日后,少帅有什么打算?”
    “打算?能有什么打算?守著这点家业,谨慎度日罢了。或许————看看南边————孙馨远、吴玉帅那边,总归还有些香火情。”
    曹时杰苦笑一声,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这天津卫,看著繁华安稳,——但我们这些过气的,说话不如放屁响。”
    李子文明白曹时杰说的也是实话。
    曹家的处境確实尷尬,背靠已倒台的曹老三,自身实力有限,在洋人、和新旧军阀交织的津门,想要保住家业、维持一定的体面和影响力,已属不易。
    “曹家在津门根基仍在,人脉通达————”李子文安慰道,话锋一转,“而且这乱世之中,一步踏错,满盘皆输————甚至丟了性命,祸兮福所倚,谁也说不得究竟是好是坏。?”
    曹时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的颓唐之气稍减。
    “————子文兄的话。我记下了————,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开口。我曹时杰如今虽势不如前,但护几位朋友周全,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这话说得实在,也带著几分江湖气。
    偏厅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击声。
    穿著灰布长衫的听差站在门口,恭敬道,“少帅,李先生,晚膳已备妥,夫人也已到花厅了。”
    曹时杰应了一声,方才脸上的颓唐神色迅速收敛,起身说道,“子文兄,咱们先吃饭。粗茶淡饭,聊表心意————。”
    二人起身前往花厅,花厅比客厅略小,一张红木圆桌上已摆好了碗碟。
    而吴语棠和白秀珠正由曹时杰的太太陪著说话。
    李子文扫眼过去,曹时杰的太太也是个面相温婉的妇人,话不多,但举止得体,看得出来是大家出身。
    眾人主次落座之后,饭菜很快上桌。
    一道清蒸海鱼,一钵热气腾腾的鸡汤,小碟酸黄瓜和俄式红肠切片,另外还有几样津门特色的热炒。
    饭吃下来,大家极为默契的並没有提时局政治,只聊些津门风物、南北见闻,气氛倒也融洽。
    白秀珠起初还有些拘谨,见的曹太太为人和善,又奔波了一天,早就饿得飢肠轆轆,便不由的多吃了一些。
    反倒是吴语棠始姿態从容,与曹夫人轻声交谈————
    饭后,用罢清茶,曹夫人便体贴地起身,看了一眼李子文,对吴语棠和白秀珠笑道,“吴小姐,白小姐,房间已经收拾好了,热水也备下了,我领你们去看看,————”
    吴语棠看向李子文,见他微微点头,便起身道谢,拉著还有些意犹未尽的白秀珠,隨曹夫人上楼去了。
    “子文兄,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挨著吴小姐她们,也安静。”等到吴语棠和白秀珠背影逐渐消失在楼梯上,曹时杰开口说道。“我让传彪带谢副官他们去旁边小楼安置,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有劳时杰兄费心。”李子文拱手道谢。
    “你我之间,何必客气。”曹时杰摆摆手,亲自领著李子文上了二楼。“安心住下。明天一早,我让传彪开车直接送你们去老龙头车站,他会打点好,儘量让你们早些上车。”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曹府已有了动静。
    李子文几人在下人伺候下,简单吃了些早饭————米粥、包子、酱菜。
    而曹时杰和曹太太也早早起身相送。
    “路上垫垫肚子。”临別时,曹夫人还特意让人了一盒点心,递给白秀珠,脸上堆著笑意说道——
    而马传彪已带著两辆汽车等在门前。
    眾人上车,在曹时杰注视的目光中,汽车缓缓驶出庭院。
    令李子文没有想到的,赵哥,老谢几人却是没有留在津门,反而径直跟上了车,一起跟著朝车站而去。
    清晨的老龙头车站,依旧繁忙,但是比昨日有序了许多。张宗昌的军列大部分已经过完,站台上多是寻常旅客和背著行李的劳工。
    马传彪熟门熟路的引著几人,避开人群——从侧门进去,又找到一名穿著路局制服的人低声交代了两句后,悄无声息塞过去一卷钞票。
    不多时,那人便又回来,带著李子文等人优先上了车,甚至还协调出一个相对宽鬆的隔间。
    “多谢马兄,代我再次谢过少师。”李子文在车窗內抱拳————只是车窗未关,见得马传彪又径直走到后面不远另外一扇窗户前。
    “老赵,老谢——记得少帅吩咐的话,——不管怎么样,兄弟几个一定护的李先生周全——”
    “大哥放心,俺知道了!”
    隨著后面传来赵正洪雄浑宽厚的声音,马传彪回过身来,对李子文拱手行礼,“李先生,都安排好了。一路顺风!”
    汽笛声在车站上空沉闷地迴荡,离发车似乎还有一阵。
    此刻车厢的隔间里暂时只有李子文几人,等到行李安置妥当后,赵哥和栓子去车尾打开水,而老谢,周贵几人则抱臂坐在靠门的位置,自光警惕地扫视著过道。
    白秀珠坐了一会儿,起初的新鲜劲过去,便觉得有些无聊。
    趴在窗口,看著月台上人来人往。不远处,几个挎著篮子的小贩正吆喝著,热包子、茶鸡蛋、芝麻烧饼的香气隱约飘来,还夹杂著冰糖葫芦。
    “文哥,————方才曹太太给的点心太甜,我想买点吃的。”白秀珠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子文,带著点撒娇的意味,“就在那儿,几步远,我看得见车窗。”
    原本正在和吴语棠低语的李子文,闻言看了一眼月台。
    小贩確实就在几步开外,人来人往,犹豫了片刻后,想到老谢在,便点点头,“让谢哥跟著你去,买了就回来,別走远。”
    “不用不用,我也不是小孩子了,”白秀珠连忙摆手,指了指月台,“就那么近,他们守著你,我自己去就行。很快的!”
    吴语棠微微蹙眉,刚想开口,白秀珠已经轻巧的,从车厢门跳下了去,回头嫣然一笑,“子文哥,我马上回来!”
    李子文无奈地摇摇头,对老谢道,“谢哥,盯著点。”
    谢啸天,“嗯”了一声,身子往前挪了挪,目光寸步不离跟著白秀珠娇小的背影。
    只见眨眼的功夫,白秀珠脚步轻快地走向那个卖茶鸡蛋和烧饼的摊子————掏出一枚银角子,正低头挑选著————
    就在这时,月台另一头传来粗野的鬨笑声。
    七八个穿著灰蓝色军装、歪戴帽子、斜挎著步枪的士兵,正骂骂咧咧、摇摇晃晃地沿著月台走来。
    打眼一看,显然是最后一批滯留的散兵,一个个满脸油汗,眼带血丝,旁若无人地推搡著挡路的旅客。
    为首的是个一脸横肉、身材敦厚的汉子,眼睛惺忪地四下乱膘,目光掠过人群,自光顷刻之间,便被钉在了正弯腰挑东西的白秀珠身上。
    “嘿!哥几个,瞧见没?这他妈才是鲜货!”那汉子咧开嘴,含糊不清地怪笑起来,眼中迸射出贪婪的光。
    清晨的光线下,白秀珠一身浅色洋装,白皙的容貌格外显眼。
    旁边几个兵痞也瞬间来了精神,跟著起鬨,“班头,好眼力!”“比昨儿在杨柳青见的窑姐儿强百倍!回头——您也尝尝鲜——”
    “去你妈的!窑姐儿能比上————”话说了一半,只见为首汉子眼珠一转,咧嘴笑道,“听说褚军长想填房姨太太——你们看送给褚军长的话————”
    听见班头提起,其余几人顿时心领神会,连忙笑著应承,“还是班头想的长远——若是褚军长高兴——日后让您当个团长,旅长的——兄弟们也能跟著沾光——”
    几人议定——根本没理会周围人惊恐躲闪的目光,径直朝著白秀珠围了过去。
    老谢在车窗口看得分明,瞳孔骤缩,低吼一声,“不好!”猛地拉开车门就要跳下去。
    可是已经晚了!
    白秀珠刚拿著包好的茶鸡蛋和烧饼转过身,迎面就被几个高大的身影堵住,浓烈的酒臭和汗味扑面而来。
    嚇得惊叫一声,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小妹子,一个人啊?跟哥哥们玩玩去?”那汉子伸出手,就要去摸她的脸。
    “你们干什么!滚开!”白秀珠又惊又怒,连连后退,背脊却抵在了冰冷的站台柱子上,退无可退。“我哥可是总长!”
    “哟,还挺辣!”班长和其他士兵鬨笑起来,伸手就去拉扯她的胳膊。“什么总长,短长的,能有咱褚军长大——”
    赵哥此时冲了过来,怒吼道,“放开她!”
    说话间砂锅大的拳头带著风声,直砸向离白秀珠最近的一个兵痞。
    那兵痞猝不及防,被一拳砸在腮帮上,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其他士兵见状,骂著“操你妈”,纷纷端起枪托或是抽出隨身的短棍,朝老谢扑来。
    周贵和陈鹏飞几人见了,纷纷跟上前去,拳脚生风,瞬间又放倒两个,但对方人多,又带著傢伙,一时被缠住。
    混乱中,那班长趁机一把捂住了白秀珠的嘴,另一条粗壮的胳膊死死箍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就想要直接强行拖离站台——
    “唔——!”白秀珠拼命挣扎,双腿乱蹬,眼睛瞪得老大,看著李子文的方向,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秀珠!!”李子文和吴语棠此时也已衝下火车,正瞧见这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幕。
    李子文目眥欲裂,就要不管不顾地衝上去。
    吴语棠死死拉住他,急声道,“他们有枪!硬拼不行!快喊巡警!找站上的人!”
    老谢和栓子听到动静也狂奔回来,见状就要加入战团。
    但月台上此刻更乱了,见得兵痞手里有枪,旅客四散奔逃,尖叫不断。
    远处有两个戴袖章的车站路警探头张望,却不敢靠近这群凶神恶煞的大兵。
    看著秀珠被拉扯著不断挣扎,李子文没有任何的犹豫,疾步冲了上去,离著不到三四米的距离口“嘭!”
    一声清脆的枪响——顿时响彻了整个站台——
    顷刻的功夫,只见在眾人目光中,那抱住白秀珠的汉子——应声倒地——片刻就没了气息。
    “他妈的,死的活该!”
    瞧著手里那支白朗寧冒出的青烟,李子文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仍不住的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