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长得白净的,个子不高,留著两撇细的八字鬍,一双三角眼半眯著,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的目光从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沈知微身上时,那双三角眼亮了一下。
    “你就是安平县主沈知微?”
    沈知微连忙站了起来,快步走出屋子,在那太监面前站定。
    “臣女便是。”
    那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捏著嗓子,尖声尖气地念道。
    “安平县主沈知微接旨。”
    沈知微赶紧跪了下来,背后传来萧砚辞轮椅滚动的声音。
    他也被成乐推到了门口。
    永寧王和永寧王妃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太监展开那捲明黄色的圣旨,扬起了音调:“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安平县主沈知微,仁心仁术,於京城疫况之中救民於水火,功德昭彰。”
    “今安平县瘟疫肆虐,百姓流离失所,朕心甚忧。”
    “特命安平县主沈知微,於明日启程前往安平县,全权主持疫情处置诸事。”
    “另,著吏部侍郎谢惊尘,刑部尚书宋墨言,携太医院林太医同行。”
    “望诸卿齐心协力,早日平定疫患,安抚民心。”
    “待事成归来,朕必重嘉赏。”
    “钦此。”
    太监念完,將圣旨合上,笑眯眯地递到了沈知微面前。
    “安平县主,接旨吧。”
    沈知微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接下了那捲沉甸甸的圣旨。
    “臣女……接旨。”她的声音有些发虚。
    脑袋里嗡嗡的响。
    安平县?
    瘟疫?
    明天就走?
    她膝盖还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手里捧著那捲明黄色的圣旨,整个人恍惚得像是在做梦。
    那太监见她愣在那里,又笑著补了一句:“县主可得抓紧时间准备了,明日辰时,城门口会有车马等候县主。”
    “圣上特意交代了,此行关乎百姓安危,万不可耽搁。”
    他说完,冲永寧王和永寧王妃象徵性地拱了拱手。
    “杂家还得回宫伺候圣上,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永寧王面色沉地点了点头,示意成乐送人出去。
    太监带著两个隨从的小宫人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差事。
    可他留下的那道圣旨,却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了沈知微的肩膀上。
    她还跪在地上没起来。
    不是不想起来,是腿有点软。
    安平县的瘟疫,今日她就听人提过几句。
    那边死了很多人,连县令都弃城跑了,整个县变成了一座活死人城。
    而现在皇上一道圣旨下来,让她去那里主持疫情?
    她?
    一个穿越过来三个月的小炮灰?
    沈知微低头看著手里那捲明黄色的圣旨,忽然想笑。
    看来,还是躲不过炮灰的命运!
    前世,她是医生,对传染病防控的基本流程不是完全不懂。
    可问题是,这是古代!
    没有消毒水,没有口罩,没有防护服,没有抗生素。
    她拿什么去治一场吞噬了整座县城的瘟疫?
    就凭一个超级大脑吗?
    “县主,起来吧。”
    世子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坐在轮椅上,朝她伸出修长的手,想要扶她。
    沈知微回过神来,抬起一双微红的双眸,將手放在了那双修长的手上,而后借力撑著膝盖站了起来,可双腿还有些发麻。
    永寧王妃冷冷的哼了一声:“狐狸精!”
    竟然把世安苑这位半死不活的病秧子迷成了这般样子。
    连死都不死了!
    永寧王冷喝一声:“闭嘴!”
    他现在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永寧王妃了!
    本来还能相敬如宾,可怀敘要搬出府去,这里边,肯定也有不满这女人的情绪在!
    容不下他白月光的儿子,更容不下他恩人的儿子,永寧王这会越看永寧王妃越是厌恶!
    他不管永寧王妃面色的难看,对著还有些懵懵的沈知微道:“圣上既然下了旨,县主便好生准备。”
    “明日辰时出发,可別误了时辰。”
    沈知微頷首行礼:“臣女明白。”
    永寧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永寧王妃跟在他身后,经过沈知微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那双肿了半边的眼睛里射出的目光冷得像淬了毒。
    只是那一眼,就足以让沈知微后脊发凉。
    沈知微面不改色地垂下眼帘,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世安苑的院门外。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之后,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回头看向世子爷。
    世子爷坐在轮椅上,那双桃花眼里的情绪已经收敛了大半,只余下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掛在唇角。
    他看著她手里的圣旨,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似的,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安平县。”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把圣旨攥在手里,眉头拧成了一团。
    “世子爷,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道旨意?”
    萧砚辞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微扬了一下下巴:“县主有去处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萧砚辞说的那句话,说她有去处,自然是有的。
    原来他说的去处,就是安平县!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萧砚辞已经再次看向了她,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谢惊尘和宋墨言也会同行。”
    他微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只有沈知微能听出来的笑意。
    “那本世子爷,自然也不会留在这里等死。”
    沈知微的眼睛瞪大了:“世子爷,您也要去?”
    “可你的身体…”
    萧砚辞依然看著她,那双眼睛平静而坚定:“我的身体你清楚!”
    “只有你能治。”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一点,我已和父王说明。”
    沈知微:“……”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世子爷说他跟永寧王提过,永寧王没有一口回绝。
    不是永寧王大发慈悲愿意放儿子走。
    是永寧王知道,如果她离开了王府,他这个本就命悬一线的恩人的儿子,连最后一根续命的稻草都没有了。
    与其让萧研辞死在王府里,不如让他跟著沈知微走。
    至少还有一线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