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二年级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考试前一天放学时,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考试时间和考场安排。
    语文和数学两场,上午语文下午数学,按学號排座位,考场在隔壁三班教室。
    她写完通知转过身来,扫了一圈全班,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分郑重。
    说这次期末成绩会记入学籍档案,让大家认真对待,但也別太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浩浩在后排小声嘀咕了一句“学籍档案是什么。”
    林豆豆转过头来压著嗓子回答“就是以后升学要看的东西。”
    浩浩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开始翻语文课本,翻得哗哗响。
    沈诗情坐在座位上,把铅笔盒打开检查了一遍——铅笔削好了两支,橡皮是乾净的,尺子放在夹层里。
    她把铅笔盒合上,又打开书包確认了一遍准考证。
    她的动作很平静,不慌不忙的,和一年级期中考试时握著铅笔搓橡皮的样子判若两人。
    “明天早上吃两个包子,一个豆沙一个肉。”她转头对言秋说,“你也得吃两个。”
    “你上次考试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考完我进步了,说明两个包子有用,有用的事情就要继续做。”她的逻辑一如既往地自成体系。
    放学回家的路上,沈诗情没有像平时那样走在路沿上张开手臂保持平衡。
    她走在言秋旁边,脚步不快不慢,偶尔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傍晚的天空下划出交错的线条。
    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秋秋,你说我这次能考多少分?”
    “不知道,但肯定比期中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期中之后一直在进步,听写满分,形近字练了那么多遍,多音字再也没错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路沿上转过身来,比他高出小半个头。
    夕阳在她背后,把她的麻花辫染成了金棕色。
    “那要是我考了九十分以上,你给我什么奖励?”
    “你考九十分以上是你自己的成绩,为什么要我给你奖励?”
    “因为你也出了力,期中之后你帮我复习了那么多次,我的进步里有你的份,所以奖励也应该有你的一份。”
    她掰著手指数,“如果我考了九十分以上,你请我吃一根烤肠,如果我考了九十五分以上,你请我吃两根。”
    “那你请我吃什么?”
    “我请你吃......我想想......请你吃我做的番茄炒蛋,这个比烤肠厉害,烤肠是买的,番茄炒蛋是我亲手做的。”
    “你本来就经常做番茄炒蛋。”
    “那不一样,平时做是日常,考好了做是庆功宴,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时候做,意义不一样。”
    她说完就从路沿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大步往前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催他:“秋秋走快点,我饿了,今天晚饭我妈说要做糖醋排骨。”
    第二天早上,沈诗情准时用钥匙开了402的门,手里拎著一袋包子——豆沙和肉各两个,豆浆两杯。
    她坐在茶几前吃完了自己那份,又检查了一遍言秋的文具盒,確认他的铅笔也削好了,橡皮也在。
    然后她站起来,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考场设在三班教室,座位按学號排列。
    沈诗情和言秋的学號挨著,但考场里座位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铅笔盒放在课桌右上角,橡皮放在铅笔盒旁边,准考证放在课桌左上角。
    布置完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言秋坐在她斜后方,中间隔了一排。
    他看到她回头,轻轻点了下头。
    她也点了下头,转回去坐正。
    监考老师抱著试捲走进教室,铃声响起。
    语文试捲髮下来,沈诗情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拼音、生字、形近字组词、多音字、阅读理解、看图写话,题型都练过,难度和期中差不多。
    她拿起铅笔,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答题。
    许久后,考试结束铃响起,她放下铅笔,揉了揉手腕。
    然后转过头,隔著中间那一排空位看了言秋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下午数学考试,沈诗情做得更顺手。
    计算题一路顺畅,应用题每道都列了算式打了草稿。
    最后一道两步计算的应用题她先在草稿纸上画了图,然后一步一步列式,算完之后验算了一遍,確认总数对得上。
    检查完最后一道题,她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那棵梧桐树静静地站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枝丫上落了薄薄一层霜。
    考试结束铃响起。
    她把试卷交上去,回到座位收拾文具。然后站起来,走到言秋座位旁边,把铅笔盒抱在胸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考完了。”
    “嗯。”
    “我感觉数学能考九十五以上,语文不確定,但肯定比期中好。”
    “那就够了。”
    “不够,我跟你打了赌的——九十分以上一根烤肠,九十五分以上两根。”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就算没考到也没关係,反正我还会继续进步的,三年级不行就四年级,四年级不行就五年级——反正还有好多年可以慢慢进步。”
    几天后,成绩公布。
    周老师抱著试捲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沈诗情身上,嘴角带了一丝笑意。
    “这次期末考试,有一位同学进步特別大。从一年级期中考试的不及格,到现在语文九十二分、数学九十六分,两门都上了九十,沈诗情同学,站起来让大家看看。”
    沈诗情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她没有像一年级那次被点名时那样耳朵发红,而是站得笔直,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言秋同学语文数学都是满分,继续保持。”
    言秋站起来,点了点头,又坐下了。
    沈诗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一句:“你又是满分。”
    “侥倖而已。”
    放学回家的路上,沈诗情走在路沿上,两只手臂张开保持平衡,步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
    “秋秋,你还记得一年级期中考试那天吗?”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你在旁边跟我说,期中到期末还有两个月,从现在开始补。”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好笨,连拼音都搞混,但是你说拼音可以补,形近字可以练,多音字多看就熟了。”
    “记得。”言秋点了点头。
    沈诗情又接著说道:“现在二年级上学期期末,我语文九十二,数学九十六,从不及格到九十二分,中间隔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你帮我复习了无数次,在我的本子上写了无数个註解,我的每一分里都有你的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他手心里——粉色小兔子包装纸,和她每天给他的那种一模一样,“这是奖励你的,你教我的所有东西都值一颗糖。”
    言秋低头看著手心里那颗糖,没有说话。
    他把糖放进口袋里,那个口袋已经装满了她给他的东西。
    “周末你请我吃烤肠,两根,我请你吃番茄炒蛋。”
    “好。”
    回到家,沈诗情把成绩单放在冰箱上,和期中考试的试卷、听写满分的本子、星星贴纸排成一排。
    沈诗情在画画本上新画了一幅画——画面里是一个小女孩坐在课桌前写试卷,旁边坐著一个小男孩,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纸上写著什么。
    画完之后她又翻到画画本最后一页,在《秋秋和诗情的故事》末尾添了一行新字:
    二年级上学期结束,期末语文九十二,数学九十六,秋秋又是满分。
    写完之后她合上画画本,靠在沙发靠垫上,把手机拿出来给言秋发了一条消息。
    哈基情:哈基秋,寒假开始了,明天去买烤肠,两根。
    哈基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