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传来了妹妹的梦囈声。
    声音好遥远。
    窗帘没完全拉严,正午的阳光切过天花板,歪歪斜斜照在了林夜手背上。
    远处还时不时响起小货车的喇叭声,声音同样好遥远。
    无法分神。
    林夜死死盯著手机屏幕,盯著上面最后一行,九月九號的附录。
    不是转学,不是退学,更不是失踪,就是简简单单的长期缺席。
    ……好一个“长期缺席”。
    多么体面又温柔的说法,温柔到让人想吐。
    仿佛只要不把“查无此人”白纸黑字写出来,那个女孩就只是请了一个长假。
    总有一天,会在某个阳光特別好的早晨,背著书包推开教室的门,对著同桌说一声“早上好”。
    怎么可能呢?
    林夜继续滑动屏幕,找到了出生日期那一栏,上面標记的是十月二十二日。
    二十二號?
    周二?
    ——那不就是明天吗?
    难以言状的情愫席捲林夜,他把手机塞回枕头里,盯著天花板。
    所以说,明天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的生日。
    苏清歌现在在做什么,脑海里在想什么,在给她准备生日礼物?
    ……
    林夜现在只想吃一颗柠檬糖。
    可这房间是属於林洛的,自然不会有柠檬糖。
    ……没关係,自己臥室里有。
    林夜悄悄挪开了林洛的小小胳膊。
    她小小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
    回到臥室往嘴里塞了颗糖,林夜没有犹豫,做到桌前翻开了自己日记本,找到九月九號那一天。
    可惜了,唯一有分析价值的就下面这两句话。
    【世界观崩塌的一天。】
    【这个游戏世界的女主之一秦可,居然是个有自我意识的bug。】
    剩下的全是什么“脚踝手感好得离谱”啊、“救了她就只好以身相许”啊、“穿著宽大衬衫餵葡萄”啊……
    ……
    看著这些离谱內容,林夜不由得老脸一红,赶紧啪的一声合上本子。
    当时是怎么好意思写出来的?
    做了片刻心理建设,他又往前翻了起来。
    九月七號,一觉睡到十二点,被妹妹揪著耳朵起床陪她打游戏。
    九月四號,能天使拼装进度百分之八十,被妹妹全程翻白眼。
    九月一號,在便利店和久违的夏川惠前辈搭班,好想埋在前辈胸前喊妈妈……?
    ……这条跳过。
    继续翻,吃土豆泥、吐槽妹妹的咖喱、算下个月要打几天工,全是些无用信息。
    林夜百无聊赖地翻著,翻到了八月二十八號那一页。
    ……
    【8月28日,晴】
    今天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碰到了女一號苏清歌。
    她那走路都要平地摔的设定到底是谁写的?
    还是我的能天使好,虽然它不会叫欧尼酱吧。
    听店里的人说,9月9號是开学的日子?
    这意味著,我也要开学了?
    ……
    总算有点有用的了。
    二十八號那天,他在便利店里遇见过苏清歌?
    林夜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確实有遇到过,也算是第一次和苏清歌碰面了。
    当时的他百无聊赖地站在收银台后面,然后就看见她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还差点被空气绊倒。
    林夜当时只觉得好笑。
    果然嘛,就算是女一號,也和游戏里的人设一模一样,笨手笨脚的天然呆。
    现在重新想想,她不会当时就已经在吃著那些抗抑鬱药吧?
    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女孩,同时吃这些东西,肯定会导致头晕,乏力,甚至肌肉协调下降。
    也许……
    她不是天然呆,她只是被副作用搞得站都站不稳。
    ……
    行。
    很好。
    非常好。
    林夜把日记本砸回抽屉,心里一阵烦躁。
    逻辑线条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因为小雅消失了,所以苏清歌崩溃了,所以才会吃抗抑鬱药,所以才会变得笨笨的,所以……
    可还有几个问题。
    其一就是在江未央家里思考的那样,小雅为什么要消失?
    就算这是个游戏世界,可“青梅竹马的妹妹”不是很好的萌点吗?
    第二个问题更要命。
    如果没有这些调查,林夜根本不可能知道苏清歌居然还是个抑鬱症患者。
    每天,她都是个明媚的人。
    会开开心心地上学,会偷偷在手机备忘录里写满约会攻略,会被气氛裹挟而难过,也会在鼓起勇气后给他林夜一句“没关係”。
    可就是不会说,哪怕一句关於小雅的真话。
    她为什么要瞒著別人呢?
    为什么要执拗地准备新毛衣、新围巾,默默上演一出“妹妹还在”的谎言?
    对他林夜撒谎,可以理解成不想暴露家庭情况。
    可同学呢,苏长林呢?
    谎言重复一万遍,究竟是为了骗別人,还是为了骗过自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小雅所谓的“缺席”,到底是去世了,还是像江未央一样消失了?
    ……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前两个问题可以暂时保留,第三个倒是可以现在跑一趟湾区问问。
    就当是为了那顿还没吃到嘴里的海鲜大餐?
    林夜强撑著站起来,退烧药多少起了点作用,体温大概降到了三十八出头,脑子勉强能转。
    推门走进林洛臥室,床上的小山丘还在原地,呼吸平稳,应该是还在睡觉。
    可她脸色確实不对,有一点红红的。
    林夜悄悄走到她床边,伸手碰了碰她额头。
    奇怪的是,入手只是正常的温热,並没有发烧的温度。
    似乎是感受到了有一只邪恶大手正在摸她额头,少女轻轻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夜没听清。
    帮她把被角掖好,又去厨房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凑到了林洛耳边,悄悄对她说道:
    “洛洛,我出去一趟,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不要,哥哥要陪著洛洛睡觉……”
    “去买蛋糕需要的奶油、水果和麵包胚啦,哥哥擅自答应了要给苏清歌同学的妹妹做一个大蛋糕,需要现在出门採购物资。”
    “那也不行……洛洛和哥哥一起去……”
    林洛晃了晃脑袋,迷迷糊糊地撑起半个身子,短捲髮翘得乱七八糟。
    她揉了揉眼睛,目光慢慢对焦到林夜脸上,一下子清醒了几分。
    “哥哥大人,你还在发烧吧……现在就要出门吗?”
    “唉~~~”林夜拖了个长音,“妹妹大人的分工是研究蛋糕製作方案,请在我回家之前完成自学。这是任务。”
    “可是哥哥大人……”
    林洛抿了抿嘴,伸出手指勾住了林夜的衣角。
    “你好像又在撒谎,谎言配额——”
    林洛突然闭上了嘴,又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变得认真了起来。
    “如果哥哥在天黑之前回来的话,可以暂时不扣谎言配额哦。”
    说完,她悄悄鬆开了他衣角。
    “——遵命!”
    林夜伸手薅了一把她那翘毛的脑袋,转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