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林夜告別了神社,沿著来时的路往下走。
    石阶上的水流几乎没过鞋面,手电光线更是被雨幕打散,只能够他看清三米內台阶。
    至於铁盒里的东西,这不是给他林夜的,他没想、更不会打开。
    可就在此时,他鼻腔深处传来一股熟悉的乾涩感。
    紧接著,“——阿嚏……”
    林夜重重打了个喷嚏。
    完了!
    这喷嚏林夜可太熟悉了,一定是感冒的预兆。
    而且是那种第二天早上醒来,林洛举著体温计站在床边,露出一副“哥哥大人终於可以一直陪著洛洛”笑容的那种感冒。
    想到她要是知道自己出门跑来银翠山、还淋了大雨,林夜简直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想要在发高烧之前离开这该死的神社。
    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不同於刚才头痛的无力感席捲了林夜。
    小江还在山下的雨夜小黑屋里等他。
    想到这儿,林夜咬著牙,试图一步跨下两级台阶——
    石阶太滑,脚底踩空了。
    “哇啊啊啊——!!!”
    惊呼堪堪出口,林夜身体就被重力狠狠拽了下去。
    一时间,天旋地转。
    后背、手肘、膝盖,身体不同部位接连撞上石阶边缘。
    裹挟著雨水碎石,他连连滚落了好几级台阶,才在一处略微平缓的转弯处停了下来。
    手电也跟著飞了出去,砸在几米开外,灯光一闪,彻底灭了。
    世界一下子只剩下风雨声。
    彻底没力气了。
    他乾脆仰面躺平,躺在湿透的石阶上,看著一片漆黑的天,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
    话说,今天最后悔的事就是穿这件白毛衣出门吧?
    弄脏了,栗子脑袋一定会生气。
    搞不好还得被踩两脚。
    “……呵哈哈哈哈。”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没忍住笑出了声。
    摔成这副德行,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笑完,又觉得自己有点惨。
    ?
    手电筒大概率报废了。
    接下来的路只能靠脚底板试探,每一步都算开盲盒。
    踩到石头是运气好,踩进水坑是运气不好,踩到青苔直接滑出去是运气差到该买彩票。
    这种“深夜雨中闭眼下山挑战赛”到底用了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他自己也说不清。
    等旧休憩所的轮廓终於从雨幕尽头浮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想给这栋破房子磕一个。
    迈入五米范围的那一瞬间——
    门口凭空冒出一团裹在雨衣里的小小影子。
    是江未央。
    “江未央!”
    那团影子猛地抬头,雨衣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帽檐下面露出来的那截下巴在发抖。
    不知道已经抖了多久了。
    “……”
    “是我,偷花贼,別怕。”
    江未央慌忙跑了过来,雨砸在她的雨衣帽檐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外面雨这么大,你总算回来了……说好的十五分钟……”
    “……算是准时回来吧?”
    实际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
    林夜连连道歉,走进室內一屁股坐到了长椅上。
    顺手把自己被刮破的外套往后扯了扯,免得太狼狈。
    可惜这个动作只完成了一半,江未央便已经蹲到了他面前。
    隔著一点距离,她扫过林夜肩膀和手肘,又落到右侧膝盖附近沾著泥水的地方,惊呼一声:
    “你、你的膝盖……你摔倒了?”
    “额……”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惨不忍睹的膝盖口,裤子果然彻底烂掉了。
    里面黏黏糊糊的,没什么感觉。
    “咳咳,技术性延误,石阶暗算了我。”
    江未央没接他的玩笑,脸白得厉害。
    “疼吗?”
    林夜愣了一下。
    对啊,疼吗?
    不知道是止痛药还是肾上腺素的功劳,他確实一点都感觉不到膝盖在痛。
    相反,他心情浮浮沉沉,倒是有许多想倾泻的话语。
    但他不想让小江过度担心,於是试著强撑著身体站起来,却又一瞬间脱了力,哐当一声跌回到了长椅上。
    迎著江未央关切的目光,林夜乾笑了一声:
    “……严格来说,刚才確实摔了一跤,大概有个四五级台阶吧,至少没掉下山崖。”
    “不要逞强!”
    江未央低下头,从雨衣口袋里摸了摸。
    似乎想找纸巾,却又什么都没摸到,手指倒有些无措:
    “林夜!你很奇怪!”
    “嗯?”
    “先是莫名其妙要在这么大的雨天来银翠山,现在明明已经受伤了,却还在逞强开玩笑话,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她抬起头,帽檐下面那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概是……除灵?”
    “不是!你还在开玩笑!”
    江未央低声反驳,又凑到他膝盖前,仔细检查起来。
    “你有想过这样做会很危险吗?会让关心你的人担心吗?会让……我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重新跌回谷底吗?!”
    “……”林夜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
    两人就这么对视著,只剩下雨声滴答作响。过了几分钟——
    “抱歉……刚才措辞有点重,先休息,待会我带你走大路下山。”
    江未央说完这话,像是用完了今晚所有的社交勇气,一言不发地走到长椅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雨声填满了剩下的全部空间。
    ?
    好消息,雨没过多久就停了。
    坏消息,山上起了浓浓的雾。
    在休憩所给夏川惠报了平安,顺著江未央的指引,两人沿主路下山,绕到西门停车场。
    依旧是林夜骑摩托。
    盘山公路的雾气太浓,能见度不到五米。
    车灯打出去,只剩一团模糊的白。
    他外套早在刚才就被浇成了摆设,山风一吹,浑身直打哆嗦。
    后座的少女一直穿著雨衣,倒是保持著难得的乾爽。
    她很快也意识到了林夜的状態,悄悄往前靠了靠。
    隔著湿透的衣料,她用自己仅有的那点体温,堪堪替他挡住后背灌进来的风。
    没有说话。
    湿透了的衣服太厚,林夜也感受不到多少她的体温。
    倒是之前淡淡的桂花香气隨著她贴近,变得更浓郁了些。
    从书本里夹著的乾花升级成了娇嫩欲滴的鲜桂花,搞得林夜精神了不少。
    过弯的时候,口袋里那个铁盒隨著车身倾斜滑了一下,又被布料稳稳兜住。
    他下意识用左手按了按口袋。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后座的少女偏了偏头。
    但她什么都没问。
    ?
    凭著一腔至少要安全把小江送到家的念头,林夜嚼完了口袋里最后一颗柠檬糖,把车稳稳停在了江未央公寓楼下。
    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
    “上去吧。我……还得回家。”
    江未央递过来叠好的雨衣,却站在原地没动。
    “可是……你脸色很差。”
    “本来就差,天生的。”
    “比天生的更差!”
    “没准是气质呢?”
    江未央盯著他看了三秒,转身往楼梯走,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这样,真能行吗?要不要来我家洗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