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参道比刚才那段野路要好走得多。
    手电筒的光打在前方,照出一级一级被青苔侵蚀的台阶。
    雨水顺著石缝往下淌,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咕嘰咕嘰的声响。
    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林夜数著台阶,走到大约第五十步的时候,右侧太阳穴开始发紧。
    嘖,找对地方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七十步,太阳穴处的紧绷感变成了钝痛,和苏清歌家二楼那次一样。
    第九十步,疼痛开始渗透。
    林夜单手按住脑袋,靠到了路边一颗粗树上。
    能感受到,止痛药正在体內拼命工作,死命堵著疼痛信號,不让它衝进大脑。
    换句话说——阻力急眼了。
    阻力越急,说明他越接近答案。
    往嘴里塞了颗柠檬糖,林夜抄起手电,继续往前走。
    ……真是的。
    他的人生里,什么时候多了“靠柠檬糖续命”的设定?
    不过话说回来,他人生里也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这种选项就是了。
    第一百五十步,视野边缘开始发灰。
    第一百八十步,风声和雨声全部被抽离,耳边只剩阵阵烦躁的耳鸣。
    再往上。
    跨过最后几级石阶,树林退到了身后,银翠山神社的本殿广场终於出现在眼前。
    林夜站在广场中央,缓缓抬起手电扫了一圈。
    周边,是一堆他叫不上名字的神社用品。
    空无一人。
    ……也是。
    凌晨了,神社阿姨总不能二十四小时值班吧?
    他闭上眼,缓缓蹲下,一边深深吸了几口气,一边慢慢思考——
    今天下午,他推开苏清歌家二楼那扇门时,窗前坐著的那个小小虚影,就一直看著外面。
    看著的方向,正是这里。
    ——银翠山神社。
    两点连成一线,或许正是条跨越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穿透了层层谎言的红线。
    林夜睁开眼,对著空荡荡的广场开口:
    “小雅……你在看这里吗?”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
    ?
    止痛药还在撑著,头不算太痛。
    林夜缓缓转动身体,往不同方向各走了几步。
    正北,微弱的钝痛。
    东北,略带紧绷的钝痛。
    正东——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就在东边!
    林夜抬眼望去。
    东边只有几排孤零零的绘马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著,木牌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犹豫,朝著那边大步走去。
    可问题是每靠近一步,脑子里的钝痛都会无形中加重一分。
    五米。
    三米。
    一米。
    疼痛骤然变尖,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往太阳穴里戳。
    止痛药的防线被撕开一个口子,视野边缘迅速模糊,意识隨之开始发飘。
    似乎是在做梦,又或者是失去了意识——
    那个虚影轮廓又出现了。
    很矮,几乎只到他胸口。
    这次,能稍微看清一点了。
    “她”没有扎双马尾,只是矮矮的低马尾。
    低马尾……吗?
    头太痛了,视线怎么也聚不稳,林夜也看不真切。
    但他看得出,“她”身上穿的是深蓝色的国中制服。
    深蓝上衣,白色水手领,胸前是鲜艷的红色领结。
    这……
    这是……
    苏清歌曾经装作偶遇,在车站街穿过的那件……
    同一所国中,同一套制服?
    林夜慢慢停住了脚步,那道影子仍站在绘马架前,双手搭在木横杆上,像是在往缝隙里塞什么东西。
    动作很认真,小脑袋微微歪著,马尾隨著动作轻轻晃。
    “你是小雅吗?”林夜朝著“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苏清雅?”
    “……”依旧没有回应。
    头痛更加剧烈。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只隔著半米的距离。
    那个轮廓像是终於感受到了他的靠近,微微转过头来。
    ——是熟悉的脸庞。
    和苏清歌客厅那张全家福上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小雅,我是你姐姐的朋友——”林夜强撑著把声音稳住,“跟著哥哥回你家好吗?”
    “……”“她”没有回应。
    或许说,她永远也“回应”不了。
    林夜其实早就知道了。
    从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房门开始,从看见那张没有一丝压痕的枕头开始,从冰箱里那些按星期分装的药盒开始。
    他只是不想这么快承认而已。
    带著答案回推问题,只会越推越绝望。
    现在,只能试图碰她一下——
    突然,“她”朝他笑一下。
    灿烂的微笑。
    迷茫的微笑。
    让人心头髮酸的微笑。
    是在对著他笑, 又或者在重复某个很久以前、对著姐姐笑过的表情?
    几乎像一闪而过的错觉般,“她”消失不见了。
    林夜下意识伸出手,却只穿过了空气。
    与此同时,他脑中那阴魂不散的刺痛隨之退去。
    ……
    这算什么?
    就这样?
    使命传达完毕,然后就走了?
    林夜站在原地,手电的光在地面画了个半圆。
    没有去找的必要。
    可能,“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林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绘马架。
    手电照过去,是一排排竖著的木板条,中间有宽窄不一的缝隙。
    大部分缝隙只能塞进一片树叶,但靠下方有一条稍宽的——
    刚才“她”的手,就是在往这里塞东西。
    林夜蹲下身,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
    指尖探进缝隙,似乎碰到了什么金属的触感。
    卡的很紧,林夜稍微费了点力气,抠著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撬。
    最终,一个巴掌大的铁盒被他从缝隙里抠了出来。
    表面生了薄锈,盒盖上贴著一张贴纸。
    是个卡通兔子角色。
    圆滚滚的身体,竖起的长耳朵,笑眯眯的表情。
    和苏清歌家二楼那扇门上的一模一样,也和一楼洗手间右下角的一模一样。
    风从山顶吹下来,穿过了绘马架上木牌的缝隙。
    风,在倾诉著什么?
    大概同样是些说不出口的话吧。
    林夜强忍著心酸,把铁盒翻过来,背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给姐姐的时间胶囊——小雅”
    笔画稚嫩,字跡粗糙。
    小雅,你写得很著急吗?
    为什么要急?
    急著走……连句话都不说?
    林夜擦了把被雨水浸湿的脸,默默把铁盒塞回口袋,仰头望著天空。
    雨逐渐將他的脚边淋湿,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想抽根烟。
    但他从来不抽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