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
    林夜把塑胶袋换了只手,正对上夏川惠的视线。
    “我觉得前辈是那种就算脾气不好、也不好骗,但最后还是会把钥匙丟过来的人。”
    听到这话,夏川惠脸上职业性的笑容终於消失了。
    林夜无奈嘆了口气,麻烦了。
    对他来说,只要夏川惠还在笑,事情就还有周旋余地。
    她不笑的时候,意味著她真的在认真。
    认真的成年女性比世界意志还难对付,这是林夜穿越至今得出的、为数不多的绝对真理之一。
    “前辈。”
    “……说。”
    我没办法告诉你我去银翠山干什么。”
    “知道。”
    “但我可以告诉你——”
    林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便利店外那辆小本田上。
    “如果我今晚不去的话,明天、甚至以后每次路过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探头,可能都会犯噁心。”
    “……这么认真?”
    夏川惠看了他很久。
    久到便利店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像在催他们赶紧把这段尷尬的对话结束掉。
    “……真是的。”
    她深深嘆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朝林夜拋了过来。
    “员工储物柜最下面那格,里面有头盔和雨衣,密码1207。每半个小时给我发一次定位,超过四十分钟没消息我就报警,然后告诉你妹妹,你深夜借大姐姐的摩托车带女孩子私奔。”
    林夜单手接住,金属的凉意贴上掌心。
    “……1207?”
    “我生日,十二月七號。”
    她歪了歪头,用那种明明在笑、眼底却带著什么別的东西的表情看著他。
    “记住了的话,要给我送礼物哦。”
    “可以送员工价三明治吗?”
    “你敢的话,我就把你偷看女同事胸部的事告诉你妹妹。”
    “这绝对算捏造了吧?”
    夏川惠用力瞪了他一眼,正准备去收拾货架,却发现林夜还呆呆站在原地。
    “又怎么了?”
    “抱歉……我还没加前辈好友。”
    货架后面传来一声『你故意的吧』,音量之大差点把隔壁货架上的薯片震下来。
    ?
    十点四十七分,林夜把小本田停在公寓楼下。
    冷风顺著后颈灌进毛衣领口,他打了个哆嗦,从前框里拎出那袋沉甸甸的便利店食物。
    手机震了一下。
    【夏川惠:第一次定位,活著?】
    【林夜:活著。】
    【夏川惠:下次定位三十分钟后,超时报警。】
    林夜把手机塞回兜里,仰头看向三楼。
    304的窗户黑著。
    秦可早就搬回了家,那间屋子现在大概只剩下空气和回忆在交房租。
    隔壁303同样没有灯光。
    林夜走到门前,腾出手正准备敲门,动作却停在了半空。
    ——门是虚掩著的。
    他皱了皱眉,这地方虽说有保安大叔定期巡逻,但治安再好也不能连门都不锁吧?
    为了证明自己是个遵纪守法的男高中生而不是入室劫匪,他轻敲了两下门框,又喊了一句“打扰了”,这才推开门。
    没有玄关灯。
    借著窗外渗进来的惨澹路灯,能勉强看清房间的轮廓。
    和前隔壁秦可的304差不多的格局,但空得多。
    没有冰箱,没有微波炉,窗台上摆著一排空的矿泉水瓶,桌上还有个蔬菜三明治的包装和几盒空了的草莓牛奶,全部压平了叠在一起。
    看得出来,那些都是他之前掛在门把手上的东西。
    被小江同学很认真地吃完了,又很认真地把包装摺好。
    大概是文学少女的强迫症吧。
    “江未央。”
    林夜摸黑找到了开关的位置,按下去没有反应。
    “桂花树的好盆友?303神秘女子?爱看书的小江?”
    依旧没有回应,臥室里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呢喃声。
    “坏了!”
    林夜低骂一声,慌忙推开臥室门。
    果然在床铺的最內侧,一团穿著青川中学制服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
    膝盖抱到了胸口,脸半埋进枕头,黑色长髮散落在苍白的后颈上。
    他第一反应是江未央睡著了。
    ……不对,睡著的人不会把自己缩成那种形状!
    “江未央?!”
    连鞋都来不及脱,他大步冲了过去。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她眼皮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又是长久的静止。
    他一手摸手电筒,另一只手试了下她额头,体温明显偏低。
    他又伸出两根手指压在她颈侧,脉搏还在,但是又细又快。
    “低血糖……还是脱水?”
    林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让她摄入水和糖分!
    还好提前准备了热可可,算是目前能拿出来的最好的选择。
    林夜迅速从塑胶袋拿出来拧开瓶盖,一手托住江未央的后脑勺,小心把她的头抬高一点,又用另一只手把可可瓶子凑到她嘴边,
    “张嘴!”
    没反应。
    “江未央,张嘴,喝东西!”
    她睫毛抖了抖,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望著手电筒的光。
    “……偷、花……”
    “对,偷花贼来了,把嘴张开。”
    江未央仿佛听懂了,又仿佛只是本能,温热的液体碰到嘴唇,吞咽了一小口。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第四口的时候,她小小呛了一下,身体条件反射般缩了一缩。
    林夜立刻移开瓶子,扶住她的肩膀缓了几秒。
    “慢点。没人跟你抢。”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林夜才意识到有多残忍。
    当然没人跟她抢。
    她的世界里,本来就没有別人。
    ?
    屋里似乎是停了电。
    三分钟后,小半瓶热可可下了肚,江未央彻底睁开了眼睛。
    林夜也算是鬆了口气,反应过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打透了。
    若是真如自己第一次设想的那样明天再来,可能……
    他不敢顺著这个念头继续往下想,视线转而对上了江未央那双漂亮的眼睛。
    “呀……!”
    確认到眼前出现了一个死鱼眼男生,她本能地往墙角一缩,试图把那本永远不离身的空白封面书挡在胸前。
    但手实在没什么力气,书歪了两歪,最后以世界上最没有威慑力的角度斜靠在了她锁骨前面。
    “请、请出去……”
    “你现在身体状况太差,不行。”
    “那、那也不可以……这是女孩子的房间……”
    她声音还在打颤。
    林夜看著面前把书本当城墙的少女,刘海凌乱、嘴唇乾裂、脸颊上还掛著乾涸的泪痕。
    浑身上下唯一有防御力的东西就是那本九块六的厚日记本。
    他没接话,转身把三明治从袋子里拿出来,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莫名有种供奉文学少女的错觉。
    “先把可可喝完,等血糖回来一点再吃固体。”
    江未央低头看著地上那排整齐的三明治。
    手电的光从侧面打过去,照出她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沉默了五秒。
    “……我会想办法付钱的。”
    “你要怎么付?卖桂花树吗?那是市政绿化的。”
    “…………”
    “別废话了。现在不许吃固体,五分钟之后再动那些三明治。”
    林夜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又折回来坐在她对面的地板上。
    江未央低头慢慢抿著可可,眼睛却一直盯著林夜不放。
    林夜其实也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去別的便利店”、“为什么不点外卖”、“为什么不去交电费”。
    可最后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她没钱了。
    也没办法赚钱。
    家人会忘记她,朋友会忘记她,僱主会忘记她。
    就算她站在收银台前,把零钱一枚一枚摆好,也可能被別人当成无人认领的硬幣拿走。
    被世界遗忘的人,不会获得都市传说里那种听起来很酷的自由。
    不会隱身进电影院,不会零元购便利店,不会变成神秘的夜行者。
    倒是会饿肚子。
    所以最后,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全部变成了一个嘆息。
    “以后直接打电话,打不通就一直打。也会定期给你买一些米麵蔬菜的。”
    怕这话太像恩赐,林夜又补了一句:
    “可別指望我上门给你亲手做饭哈。”
    江未央捧著热可可,眼睛不知何时红了。
    可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大概不能称之为笑,但至少不是哭吧?
    ?
    半个小时后,江未央吃完了两个饭糰和三分之一个豆沙麵包。
    林夜严肃宣布她胃目前处於“弱小可怜但还能继续运转”的状態,並强势暂时收走了剩下的食物,禁止一次性暴饮暴食。
    江未央对此没有反驳,只是眼巴巴看著那几个三明治。
    林夜被她看得有点胃疼,只好挪开视线,假装研究手电筒周围三五成群的飞蛾。
    “……你在看什么?”江未央的声音传来。
    “看飞蛾。”
    “飞蛾?”
    “嗯,一直在围绕著手电筒转呢。”
    “……哦。”
    安静了几秒,她小声开口解释:
    “飞蛾是趋光性昆虫。它们不是喜欢光,而是因为把人造光和月光搞混了……一直以为自己在朝月亮飞。”
    “……”
    “所以其实它没有走。只是找错了方向。”
    林夜望向她,却发现她仍然在眼巴巴盯著自己面前的三明治。
    这算什么?
    看著她苍白的脸色,林夜確认她状態恢復了一些后,还是把金枪鱼三明治递了过去。
    “吃吧。”
    江未央的眼睛亮了一点,接过三明治低声说:
    “谢谢。”
    林夜没有接这句谢,换上稍微正经一点的表情。
    “其实,我真有事情要麻烦你。”
    “……不行……”
    江未央的眼神忽然变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事,立刻把三明治紧紧挡在了胸前。
    “真的不行……我还是一年级,一点都不好吃的……又瘦又平,身体也很差……“
    她越说声音越小。
    “所以……请、请至少……再等一段时间……”
    林夜被她这话足足雷了三秒,狠狠揉了揉眉心。
    “……拜託,你脑子坏掉了?我是想去一趟银翠山,需要一个帮手。”
    “……你要去那里?”
    “今晚就去。”
    “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上山的路封了呀。”
    “所以才需要熟悉北山和银翠山附近地形的人帮忙。”
    林夜顿了一下。
    “你暑假前搬来北山的,银翠山就在旁边。附近的路你比我熟吧?”
    江未央没有否认,低下头,姬髮式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还算熟悉。你是指的山上的神社吗?”
    “所以才来问你怎么走。”
    “西门入口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银翠山神社的一条旧参道。比正门近,但是这个天气,路可能会很滑……”
    “没事,我有穿防滑鞋。”
    林夜展示了一下自己脚上的战靴,然后忽然想起——
    他好像没换拖鞋就进了江未央家。
    江未央安静地低头,看了看地板上的鞋印。
    又抬头看他。
    无声盯盯盯。
    “……我现在去擦地。”林夜很识相地低头,“抱歉。”
    “没关係,明天再拖也不迟。”江未央扶著墙慢慢站起来,“我可以给你带路。”
    刚站起时,她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林夜立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很细。手指一握就能转一圈。
    “你身体真没问题?路线图发我手机上就行。”
    “……没事。”
    她轻轻抽回手腕,確认自己站稳后,穿上校服外套。
    那似乎是她唯一的出门衣服了。
    “没关係……谢谢你能来找我。”
    林夜別开视线,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门口。
    “別谢太早,我今晚要去的地方,说不定比你家更麻烦。”
    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动她脸侧的姬髮式刘海。
    江未央抱紧了日记本,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