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依旧是十七层。
    脚刚踩到第三层,林夜就感觉自己太阳穴有点发紧。
    第七级,耳朵里开始有嗡鸣声。
    第十一级,嗡鸣声放大成了心跳声。
    跨过第十七级。
    他停在走廊边按住额角,又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楼下隱约传来苏清歌和林洛说话的声音。
    听不太清,可能是咖喱里面要不要加苹果碎之类的重大议题。
    ……好消息是,刚才那两粒止痛药至少没有在敷衍他,忠实履行了止痛职责。
    坏消息是,胃快撑不住了。
    药效和胃痛在身体里一左一右地拉扯,林夜眼前甚至浮起了一点不太妙的虚影。
    他咬了咬牙,站在原地缓了两秒,又用力揉了把脸,这才抬眼看向小雅的房间。
    门上还贴著那张边缘微微翘起的贴纸,像是被某个很小的手指反覆摸过,又被时间耐心冲刷过的。
    明明只是一个小学生都会喜欢的图案,但林夜却怎么看都觉得,像个不肯鬆手的封印符。
    等等……大可不必吧?
    只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女生房间而已。
    如果不是太阳穴的钝痛正在对他发出警报,林夜差点就要这样说服自己了。
    他走到了门前。
    上次走到这里的时候,太阳穴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连视野都黑了一半。
    可这次,疼痛只像是在压著边缘打转。
    ……可笑。
    化学药物居然能硬钢世界意志?
    他抬起手,准备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动作却停住了。
    ——等等。
    如果自己按下门把手,上面的灰尘会被擦掉。
    以苏清歌那种顶级观察力,她绝对会发现端倪。
    到时候她会怎么想?
    是会强顏欢笑著把门把手上的灰擦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还是会在没人看见的深夜,悄悄把门重新关上,继续维持那个“小雅只是在楼上学习”的谎言?
    哪一种都不轻鬆,林夜不想替她选。
    於是,他没有碰门把手,转而盯著门上的兔子贴纸。
    仔细盯、仔细盯,视线边缘忽然闪了一下。
    他怔了怔,缓缓低下头。
    木门下方的缝隙里,竟然漏出了一线极淡的白光,只闪了两秒就熄灭了。
    不像灯光。
    也不像窗外照进来的日光。
    更像是某种被刻意藏起来的存在,透过世界的缝隙,短暂地眨了一次眼。
    林夜的太阳穴依旧在钝钝地疼。
    他匆忙从口袋摸出颗柠檬糖塞进嘴里,大脑开始迅速运转。
    第一个念头是——
    小雅和江未央一样,被世界屏蔽了存在?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著这间房里其实一直有人。
    只是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不对。
    林夜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江未央的“消失”,本质上是“存在”被世界忽略,但她的人是一直在那里的。
    能走路、能说话,能去便利店买东西,能在五米范围內被他看见,甚至还能一本正经收下偷花贼的食物。
    可这扇门不一样。
    门把手上的灰尘铺得太过均匀,连一丝被频繁触碰过的痕跡都没有。
    如果真有人长时间待在里面,门不可能干净成这样。
    那道光……也绝不是“里面有人”这种简单到可笑的解释。
    不管怎样,如果门里真有人在等,哪怕只是可能性,那就不是该站在外面替苏清歌纠结的事了。
    林夜咬碎了嘴里的柠檬糖,直接打开了门。
    门轴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
    ……抱歉,小雅。
    死鱼眼哥哥第一次登门就没敲门。
    林夜没有迈进去。
    他注意到了地面上均匀的灰,於是站在门槛外面,安静地看著这个房间。
    房间比想像中小。
    六到七个平方,刚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矮书架。
    窗帘紧闭,只留了一小道狭窄的缝隙。
    床铺倒是铺的很整齐。
    被子叠成了方正的豆腐块,枕头上连一丝压痕都没有。
    书桌上规规矩矩摆著几本国中教材,一旁的小书架上,还塞著几本花花绿绿的少女漫画。
    一切都很像一个国中女生的房间。
    但也只是“像”而已,空气里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
    四周没有洗衣液的味道,没有偶尔会出现的零食碎屑,更没有橡皮擦削掉的细粉。
    只有灰尘。
    像展示间。
    像样板房。
    像葬礼上摆给来宾看的遗照旁边那束花。
    好看,但没有人会觉得它是活的。
    林夜扶住门框,一切都有了头绪。
    所以……
    这就是苏清歌每天路过的二楼。
    这就是她说『小雅在楼上用功学习』时,语气里毫无破绽的那个“楼上”。
    他不想推测最坏的情况。
    ……就当作,小雅只是不喜欢这个房间,搬去別的地方住了。
    ……或者,她养了只猫,父母不让养,所以赌气住到朋友家去了。
    又或者,这个看似正常的家庭里,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奇怪但和平的方式,假装她明天就会回来。
    但胃部的绞痛和太阳穴的刺痛同时提醒他:
    ——別自欺欺人了。
    冰箱里那该死的液体褪黑素,从来不是给小雅准备的。
    那些按日期分格的抗抑鬱药,也不可能是给小雅准备的。
    苏清歌每天掛在嘴边、仿佛就在身边的“小雅”,大概早就不在这间屋子里了。
    头又绞痛了一下,比刚才更狠。
    止痛药的药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兑水。
    不行,药並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管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正准备后退一步退回走廊,视线却忽然停在了那道紧闭的窗帘上。
    刚才他一直没注意。
    那道窗帘的缝隙,正好地对著某个方向。
    他眯起眼,忍著时不时传来的刺痛,往缝隙外看去。
    穿过附近住宅连绵的屋顶,越过远处新城高耸的写字楼。
    在雨后灰濛濛的天色尽头,有一片被秋色彻底染红的山脊。
    林夜呼吸一滯,脑海深处的刺痛瞬间炸开。
    比刚才痛了十倍。
    意识突然开始发飘,视野边缘开始模糊。
    在那片正在被漂白的视野尽头——
    窗前坐著一个影子。
    很小。很矮。
    准確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虚影轮廓罢了。
    那轮廓扎著双马尾,双手搭在窗台边上,脑袋微微仰起,看著窗帘缝隙外的方向。
    只是在看。
    像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很多很多次,多到连空间本身都记住了它。
    她在看什么?
    林夜微微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但在这一刻,他居然找不到任何一句话可以说出口。
    他准备了柠檬糖,准备了止痛药,准备了买暗扣的藉口。
    他甚至准备了至少三种被苏清歌发现后的糊弄话术。
    唯独没准备好,在推开一间不知道空了多久的房间大门后,看见一个本该不在这里的小女孩正安安静静望著窗外时,自己到底该摆什么表情。
    像是听见了声音,又像是早就预料到林夜的出现,那个小小的背影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在看什么?”
    没有回应。
    只是一瞬,那背影就消失就不在了。
    几声秋雷闷闷滚过云层,天空再次下起豆大的雨珠。
    所以,只是一道影子?
    林夜膝盖一软,肩膀撞上门框,整个人顺著墙壁往下滑了半截,堪堪在完全坐到地上之前撑住。
    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林洛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苏清歌笑了一声。
    都是些很远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著站直,回身把门轻轻关上。
    门合拢的一瞬间,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贴纸。
    ——所以,她到底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