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店自动门在身后合拢。
    雨已经小了很多,细得像一层浮在空气里的水雾,落在脸上都不太有实感。
    林夜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灰濛濛的天。
    没必要再撑伞了。
    他索性把伞收起来,任由湿气笼罩周身,走到一旁的自助售货机前,投幣买了一罐冰咖啡。
    机器亮起一层冷白的光,里面的履带慢吞吞转了一圈。
    等待咖啡滚落的几秒里,林夜兜里的手机似乎一直在震动。
    来消息了。
    不用想,肯定是白露小姐。
    他懒得摸手机,盯著自动贩卖机微微出神。
    ……真麻烦。
    也许,人与人之间的关係,就像是麻药。
    刚开始只是觉得“只要碰一下,对自己、也对对方来说,就轻鬆了”。
    所以,靠近一下声音就会变小,触碰一下痛感就会消失。
    被需要一下,好像自己也能临时冒充成有用的大人。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地依赖他人的温度了。
    就像他一直觉得,麻烦这种东西,只要不碰就不会缠上来。
    所以,他可以绕开废弃公园里的苏清歌。
    可以抱著高达盒子战术潜行。
    可以在心里给她打上“原著女一號”、“小白花”、“剧情触发器”、“顾千川的青梅竹马”——这些简单粗暴的標籤。
    只要这样想,她流血的膝盖、发抖的手指、睫毛上掛著的眼泪,就全都和他没关係。
    毕竟那不是“苏清歌”这个活生生的人。
    而只是游戏剧本里被世界意志推著往前走的女主角。
    是他这个穿越者可以站在旁边吐槽的对象。
    是“攻略路线”。
    是“剧情节点”。
    是“天大的麻烦”。
    ……
    可事实证明,人的大脑有时候真的很擅长用高级词汇包装自己的卑劣。
    所谓“我不是救世主”、所谓“路人甲的自我修养”、所谓“回家太晚洛洛会担心”,剥开之后,里面其实只有一句话。
    ——我不想负责。
    现在的林夜討厌这种结论。
    討厌到,他连一句像样的吐槽都找不到。
    或许当时,自己对苏清歌的態度也太差劲些。
    “叮——”
    咖啡掉落,撞在出货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拉开拉环,雨水的泥土气息便与咖啡香味交融在一起,挤进了他的鼻腔。
    方才药店阿姨特意嘱咐,如果头疼剧烈的话先吃双氯芬酸就好。
    洛索洛芬钠药效太猛、对胃强刺激,年轻人不要逞能。
    说得非常有道理,所以林夜认真听完了。
    “……抱歉。”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对药店阿姨?
    对苏清歌?
    对林洛?
    想了一秒,大概三个都有。
    隨后,他做出了一个非常不值得各位读者学习的决定——两种一起吃试试。
    先吞下一片双氯芬酸,又吞下一片洛索洛芬钠,灌一口冰咖啡送下去。
    “好苦……”
    林夜嘟囔著,皱著脸把剩下的药塞进口袋深处。
    不太靠谱的提神效果以身体感受得到的程度清楚显现。
    不一会儿,副作用先於药效报到,胃部开始抗议。
    没办法。
    如果这是rpg游戏的话,这两种药的说明书大概会写“短时间內大幅降低痛觉,但会扣除生命值上限”吧。
    他强忍著胃里翻腾的不適,顺路跑进手工材料店买了一包暗扣和两条包边条。
    虽然买材料只是藉口,但不能否认,这藉口里至少有三成是真的。
    一句不完整的真话里掺三成实用信息,就会变得像咖喱里的胡萝卜一样。
    ——虽然討厌,但很难挑出去。
    ?
    按下门铃,开门的是苏清歌。
    门缝刚打开一半,草莓味就先一步从暖气里跑出来。
    然后是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也不眨,从额头扫到眉心,再从眼下扫到嘴唇,最后停在林夜脸色上。
    確认他状態比刚才好了不少之后,小鹿高耸著的肩膀才放鬆下来。
    “林夜同学,没淋坏吧?”
    “没事儿,雨停了。”林夜晃了晃手里的手工店袋子,“暗扣和包边条已就位。”
    “十九分五十二秒。”
    这时,客厅里传来林洛的声音。
    短捲髮妹妹从沙发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手机计时器的画面朝著林夜亮了一下。
    “差八秒报警哦,哥哥大人。”
    “……你是真的会打吧?”
    “当然。”
    林洛笑眯眯地说。
    “洛洛已经把青川市警察局的號码设成快捷拨號了。哥哥大人如果消失的话,洛洛会打一千次。”
    ?
    明明说的是报警,为什么能用这种邀请人去野餐的口吻?
    林夜决定不去验证这句话的真实性,静候药效来临。
    ?
    稍作休息后,三人重新回到客臥。
    林夜坐回缝纫机前,慢悠悠拆开暗扣包装,假装自己是个莫得感情的手工机器。
    动作確实慢了很多,因为胃部绞痛正在攻击他的理智。
    小鹿朝著林夜展示刚才二十分钟时间內她缝好的收边示范。
    针脚均匀,间距一致,转角处的弧度处理得乾净利落。
    “哇……真是比我强十倍。”
    苏清歌的耳尖红了一点,低头把线头剪掉。
    “林夜同学多练几次就好了,你已经比中午进步很多哦。”
    “这算是小鹿老师对吊车尾学生的安慰吗?”
    “当然不是安慰!” 苏清歌抬头打断,“是真的!林夜同学很努力,所以一定会变好的。”
    ……糟糕。
    这种毫无防备的肯定,比嘲讽还难应付。
    林夜寧愿被认认真真批评几句,也不想正面承受苏清歌这种“我相信你”的慈爱光环。
    会被净化。
    阴角被净化之后会死。
    林洛则重新缩回角落,摊开之前的料理杂誌。
    但她每隔十几秒就会从杂誌上方露出半张脸,精准监控林夜和苏清歌之间的距离。
    像一只表面温顺、实则正在判断入侵者是否会偷走主人枕头的小猫。
    话说回来,考虑到某只小鹿早上確实偷吸了林夜的枕头,林洛这份警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
    三十分钟,感觉药效达到顶点,林夜放下手头工作果断起身。
    “我去倒杯水,顺便放个水。”
    苏清歌抬头:“厨房里泡好了大麦茶,杯子在——”
    “知道呀,刚才就看到了。”
    林夜头也不回的回应,径直走出了门。
    经过客厅,他又看了一眼电视柜上那个相框。
    上面似乎乾乾净净,没有一丝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