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还是老样子,上铺堆著的旧被褥纹丝未动,下铺的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是今早她匆忙抱起思婷时留下的痕跡。
    她的钱包压在枕头底下,里面是她攒了快一年的三十多块钱,还有一些粮票和布票。
    她把钱包攥在手里数了数,又翻出压在箱底的存摺,上面有一百二十块钱,是她参加工作到现在一点一点存下来的全部私房钱了。
    能攒下来这些钱,是因为她涨工资后一直没让继母和汪父他们知道。
    汪思楠把这些钱全部塞进衣服內层的口袋里,又找出一件乾净的外套套上,对著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发白,头髮散了几缕下来,狼狈得很。
    她伸手把头髮拢了拢,用皮筋重新扎紧,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汪家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倚著墙,双手插在裤兜里,看到汪思楠出来,身体明显往后缩了一下,眼睛不敢看她,盯著自己脚面上的一点灰尘。
    “那个……汪思婷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汪思楠猛地停下脚步,侧过头看著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你知道思婷是怎么受的伤吗?”
    汪家伟被这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往墙边靠了靠,后背几乎贴上了墙壁。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你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当然不知道!”汪家伟的声音拔高,看起来毫无破绽的样子。
    汪思楠盯著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也没说信不信,直接越过他离开。
    “欸,我问你话呢!”
    汪家伟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看著汪思楠离开的背影,从表情判断,汪思婷应该没死,不然这人不会这样淡定。
    他心底鬆了口气,转瞬整个人便跟平时一样,理直气壮起来。
    “……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汪家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医院的收费窗口已经开了,排著三四个人。
    汪思楠站在队尾,等著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办完。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存摺和钱一起递过去。
    “患者名字是汪思婷,昨晚送来的,急诊抢救,现在转到了普通病房。”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翻了翻单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住院需要交押金。你是她什么人?”
    “姐姐。”
    “工作证和身份证明都带了吗?”
    汪思楠把工作证和身份证明还有汪思婷的学生证都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检查了一遍后登记,收下钱,开了一张收据给她,又从窗口里递出一沓单子:“这些拿去护士站,剩下的钱存著,出院的时候多退少补。”
    汪思楠接过单子和收据,小心地折好放进內层口袋里。
    回到病房的时候,严秋正站在床边,弯著腰在查看汪思婷额头上的纱布。
    听到脚步声,她直起身子转过头。
    “办好了?”
    “办好了。”汪思楠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妹妹,和走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地躺著,呼吸很轻很浅,胸口的起伏若有若无。
    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伸手握住妹妹的手,这才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严同志,我妹妹的病房是你负责的吗?”
    做完小手术的骨折病人已经走了,说是要回家休养,严秋看著她,点了点头,“我有一个病人出院了,正好空出来,就是这个病床。”
    “汪同志,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汪思楠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思婷这个样子,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医院。”
    “那你可以先去单位说一声,这边我帮你看著。”
    汪思楠抬起头看著她,眼睛里带著几分感激。
    “你……你帮我太多了。”
    “看顾病人,本来就是我的本职工作啊。”严秋无奈道。
    或者说大部分护士看顾,她除了去观摩手术外,一般也都是动嘴不动手。
    不过,她確实对汪思楠这个坚韧又乐於助人的女同志印象还不错。
    而且,她已经隱隱察觉到了,自己身边好似总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
    如年幼时堂妹严彤身边的李雪,好友许敏身边的柳凡,再到覬覦表哥的韩悠悠,眼下她看著汪思楠,忍不住思考,她或者她身边,会不会正是下一个。
    她想到绑定灵魂的古书,难道她自己也有柯南体质?
    见证一个个故事,然后古书总能多出一页。
    这么一想,竟然很有道理。
    汪思楠不知严秋所想,闻言没有再推辞,她的单位在城东,一家被服厂,骑自行车过去要二十分钟。
    汪思楠没有自行车,平时都是步行上班,今天也顾不上了,出了医院大门就一路小跑著往单位赶。
    到厂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地响著,工人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著。汪思楠径直去了厂部办公室,找到管考勤的孙主任。
    孙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她看到汪思楠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汪,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孙主任,我想请几天假。我妹妹昨天晚上出事了,摔伤了头,现在在医院住著,还没有醒过来。我得在医院守著她。”
    “摔伤了头?严重吗?”
    孙主任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翻了翻桌上的考勤本,又抬起头看了汪思楠一眼,嘆了口气。
    “你这个月的假已经用完了,上回你妹妹发烧你也请了两天。厂里的规定你是知道的,事假超过三天要扣工资的。”
    “我知道。”汪思楠的声音很平静,“扣就扣吧,我妹妹要紧。”
    孙主任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笔在考勤本上记了一笔,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假条递给她。
    “填一下,最多先给你批三天,三天后看情况再说。”
    汪思楠接过笔,飞快地填好请假条,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交还给孙主任。
    “谢谢孙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