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以南千里之外,有一处终年云雾繚绕的幽谷。
    谷中殿宇错落,飞檐斗拱,隱在山嵐之间,若隱若现。
    此时山林间已经一片黑暗,只有时不时刮过幽风阵阵。
    魔门所在之地,大多都隱藏於这种偏僻地方,易守难攻。
    这一日,一道漆黑的影子破空而来。
    那是一头浑身乌黑的巨鸦,双翼舒展,掠过重重殿脊,径直落在了一间居所的檐角。
    它猩红的双眸微微眯起,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鸣叫。
    殿內,
    那是一名身著玄青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鬢角微霜,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他听得那声鸦鸣,本是隨意抬眼一望。
    可这一望之下,那只端著茶盏的手,却驀地一顿。
    滚烫的茶水溢出盏沿,落在指背上,他却恍若未觉。
    “是……那位大人的信鸦。”
    男子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掠过一抹极难察觉的凝重。
    这头乌鸦,他认得。
    准確地说,是认得那乌鸦脚上所系的那只古朴信筒。
    那信筒之上,鏨刻著一枚极为隱秘的纹路,寻常人绝然不识,可在魔音门的最深处,那却是一道等同於门规的印记。
    见此纹路者,无论门中何人,皆需以最高之礼相待,不得有半分怠慢。
    而这原因外界尚不清楚,魔音门在几个月前发生的一场惊天变动。
    至於当天的场景更是惨烈无比,门內弟子全都闭口不谈,只知道几名门內长老一夜之间身陨。
    男子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衣袍,神色间那份閒適已然荡然无存。
    他缓步上前,动作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那头乌鸦。
    他伸出手,指尖沉稳,將那信筒自鸦足上缓缓解下。
    乌鸦歪了歪头,猩红的眸子睨了他一眼,隨即振翅,重新没入了谷中的云雾。
    男子捧著那枚信筒,走回案前,却並未立刻拆看。
    他先是净了手,又焚了一炷清香,这才將信筒轻轻旋开。
    一卷薄薄的绢帛自筒中滑出。
    男子展开绢帛,垂眸看去。
    起初他的神色还算平静,
    那字跡他极为熟悉,一如那位大人本人的性情,冷峻而不容置疑。
    然而,隨著目光一行行下移,他那张清癯的面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重了起来。
    眉头,一寸寸蹙紧。
    绢帛之上,那位大人写得极为简练。
    大意就是不久之后,他將亲自返回宗门,巡查一趟。
    仅“巡查”二字,便足以让男子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位大人已有许久未曾亲临,此番突然回返,其中意味,绝非寻常。
    而在这寥寥数语之后,绢帛的下半幅,却密密麻麻地列著一长串的清单。
    那是一份丹药的名录。
    男子的目光扫过那一味味药名,心头不由得一沉。
    凝元丹、续脉丹、洗髓丹、乃至那需以百年大药为引的聚魂丹……
    每一味,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其中数味,更是早已断了传承,寻常门派便是倾尽全力,也未必能凑齐一炉。
    而这份清单之上,所列的数目,却是以十为计。
    男子捏著绢帛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很清楚,这份清单意味著什么。
    那位大人此番回宗,绝不仅仅是“巡查”那么简单。
    如此大批的丹药,唯有在筹备某桩天大的事时,才会用到。
    是要闭关衝击更高的境界?还是要……
    男子不敢再想下去。
    他將绢帛缓缓收拢,闭目沉吟片刻,眼底最后那一丝侥倖也彻底散去。
    事已至此,容不得他有半分迟疑。
    “来人。”
    他沉声开口,声音较之方才,已多了几分严肃。
    殿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跪伏下来。
    “掌门。”
    男子將那捲绢帛递了出去,语气凝重。
    “持我令牌,即刻去请门主出关。”
    那黑影身形一僵,显然也没料到会是如此紧要的吩咐。
    要知道自从上一件事情发生之后,真正的门主已闭关几月,非有天大的变故,谁也不敢轻易前去叨扰。
    “告诉门主。”男子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位大人,要回来了。”
    黑影闻言,浑身猛地一颤,再不敢有半分耽搁,捧著绢帛,如一缕青烟般消失在了殿外。
    殿內重归寂静。
    男子独自立於窗前,望著谷中那翻涌不休的云雾,久久未曾言语。
    半晌,他才低低嘆了一口气。
    “也是怪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位竟然会突然回来。”
    ……
    几日后,天光初亮。
    京城的晨雾尚未散尽,斩妖队的驻地已隱隱传来操练的声响。
    陈然一袭玄色劲装,照旧踏入了那扇朱漆大门。
    他此番前来,本是想寻夏安。
    之前夏安曾言,探子已循著落霞山的妖踪一路追查,只待確认了那妖物的具体方位,斩妖队便要即刻出城。
    陈然算著日子,想著此事约莫也该有了眉目,便径直朝夏安所居的那处院落行去。
    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木樨,那院子便到了眼前。
    陈然的脚步,却在院门外微微一顿。
    院中,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清脆悦耳,带著几分雀跃,听语气倒像是与夏安极为相熟。
    “师兄,师兄!听说这回又要出城猎妖了?”
    女子的语调里,满是掩不住的欢喜,仿佛出城猎妖不是什么刀口舔血的凶险之事,倒像是要去赶一场热闹的庙会。
    陈然立於门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隨即,便听得夏安那素来沉稳的嗓音响起,较之平日,竟多了几分难得的耐心与无奈。
    “猎妖並非儿戏。”
    夏安的声音里透著告诫:“那落霞山的妖物来路不明,数目又多,此番凶险,远胜以往。
    你若同行,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切莫再如往日那般毛毛躁躁。”
    “知道啦知道啦……”
    女子拖长了尾音,那口吻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来。
    陈然静立片刻,终是抬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院中的景象,尽收眼底。
    也正是这一眼,让他这素来古井无波的心境,都不由得生出了一丝讶异。
    只见夏安一身常服,负手立於庭院当中。
    而在他的身侧,却掛著一个人。
    確切地说,是一名少女,正半吊著身子,一双手臂环在夏安的脖颈上,整个人几乎要將全身的重量都赖在他身上。
    那少女生得极是娇小,一头柔顺的粉色长髮松松垂落,衬著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
    眉眼弯弯,唇角含笑,瞧著竟像是个未及豆蔻的孩童。
    陈然心下微怔。
    方才那把清亮悦耳、分明已是成年女子的嗓音,竟是从这样一张孩童般的面孔里发出来的?
    这般反差,饶是他见惯了世间百態,一时也觉出几分古怪。
    夏安听到了门外的动静,转过头发现是陈然,刚想开口解释,就被对方打断。
    “夏队长,你这是怎么回事?”
    陈然目光古怪,在那粉发女子与夏安身上来回巡视,仿佛在审讯什么犯人一样。
    夏安轻咳一声,示意脖颈上的女子。
    “咳咳,这是我的师妹宋青梧,也是准备来参加这次猎妖……”
    到最后他似乎又怕陈然误解,又著重补充了一句:
    “已经成年了。”
    宋青梧本还赖在夏安身上撒娇,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了院门处那道玄色的身影。
    她动作一顿,那双灵动的杏眼倏地睁大,直勾勾地打量起陈然来。
    “咦?”
    她从夏安身上滑落下来,脚尖一点,几步便凑到了近前,仰起小脸,满是好奇地上下扫视。
    “师兄,这人是谁呀?”
    宋青梧歪著头,语气里满是不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咱们斩妖队几时来了这么一號人物?”
    “青梧。”夏安微微皱眉,出声提点,“注意分寸。”
    他顿了顿,抬手引了引陈然的方向,语气恢復了几分平日的沉稳。
    “这位是陈然,是临时从镇狱司那边抽调来,隨队学习的。往后一段时日,会与我等同行。”
    “镇狱司?”宋青梧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眼中的好奇却未减半分。
    陈然见状,神色如常地拱了拱手,语气温和。
    “陈然,见过宋姑娘。”
    宋青梧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脆生生地回了一礼。
    “我叫宋青梧!你叫我青梧就行啦!”
    这一来一往,两人也算是认下了。
    陈然收回目光,转向夏安,直入正题。
    “夏大人,陈某已收拾妥当,隨时可以出发。”
    夏安微微頷首,眼底掠过一丝讚许。
    “不急。”
    他沉声道,“前线的探子已查到了那妖物的大致方位,明天就正式出发。”
    言罢,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朝校场的方向行去。
    “你二人先在此处熟络熟络,我去校场看看操练。”
    夏安的身影很快没入了迴廊的尽头。
    院中,便只剩下了陈然与宋青梧二人。
    陈然的目光,落在了那少女身上。
    方才那一幕,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以夏安那般冷硬肃杀的性子,寻常人立於他身侧都要倍感压力,喘不过气来。
    可这宋青梧,却能这般毫无顾忌地掛在他身上撒娇,而夏安非但未曾动怒,反倒生生忍了下来。
    这二人之间的关係,只怕不寻常。
    念及此处,陈然心中微动,状似隨意地开了口。
    “宋姑娘,陈某有一事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张稚气的脸庞。
    “你与夏大人……究竟是何关係?”
    宋青梧闻言,眨了眨那双灵动的杏眼,仰头想了片刻,似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她才笑吟吟地开了口。
    “夏师兄啊,是总司座下的大弟子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雀跃,仿佛在谈论一件极值得夸耀的珍宝。
    “我们总司眼界高得很,寻常人他连正眼都不肯瞧一眼。可夏师兄不同,是总司亲自收下的开山大弟子,本事大著呢!
    整个斩妖队,除了总司,就数夏师兄最厉害啦!”
    “那宋姑娘呢?”陈然顺势问道。
    “我呀,”宋青梧眉眼一弯,掰著手指头算了起来,“我是三年前才被总司收下的,算是二弟子。
    论起辈分来,还得唤夏师兄一声大师兄呢。”
    提及夏安,那小脸上的欢喜便怎么也藏不住,眼睛都笑成了两弯月牙。
    “大师兄嘴上凶,人却极好,每回出城猎妖,最凶险的活计他总是抢著自己去做,从不让我沾半分险。
    上回我贪玩,险些著了那山魈的道,也是大师兄拼著受了一爪子,才把我拽回来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言语间那份孺慕与依赖,几乎要满溢出来。
    陈然静静听著,不动声色地頷首。
    半晌,他状似隨意地又拋出一问。
    “听闻这猎杀妖兽,凶险异常。宋姑娘年岁尚轻,隨队出城,当真不惧么?”
    这一句,问得寻常。
    可实则,陈然的心神,早已借著这看似閒谈的一问一答,悄然探向了眼前的少女。
    天网无声铺开,纤毫毕现。
    下一瞬,陈然那古井无波的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异色。
    这少女……修为竟已到了四品凝窍境。
    要知道,宋青梧瞧著不过豆蔻年华,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甚至称得上是孩童模样。
    这般年纪,便能踏入凝窍之境,这般天赋,纵是放眼整个京城的年轻一辈,也堪称卓绝了。
    天赋卓绝四字,用在她身上也不为过。
    单是这一点,便已足够引人侧目。
    可真正让陈然心头微凛的,却並非她那超乎寻常的修为。
    而是……
    在他天网的感知之下,这少女周身,竟縈绕著一股极难言明的古怪气息。
    那气息隱匿得极深,若非他天网已臻满阶,感知远胜寻常武者,只怕根本无从察觉。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之感。
    幽微、晦暗,仿佛在那副鲜活热络的躯壳之下,藏著一缕来自极幽极寒之地的森然。
    与这少女脸上那明媚的笑意,格格不入。
    陈然的心念微微一沉。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院中初见夏安之时,那份熟悉的压迫感之外,似乎也隱隱夹杂著一丝同样的东西。
    只是夏安修为高深,气息內敛,那一缕阴冷藏得比宋青梧更深、更密,几乎难以捕捉。
    若非此刻在这少女身上寻见了相同的印记,两相印证,他险些便要將其忽略过去。
    师兄妹二人,皆出自那位神秘的斩妖队总司门下。
    而这二人身上,竟都缠著这样一缕如出一辙的阴冷气息。
    陈然面上笑意不改,眸光却在那一瞬,沉了几分。
    这斩妖队到底培养了什么人……
    宋青梧却浑然不觉,还在为他方才那句“不惧么”而鼓起了腮帮子。
    “陈兄,你也小瞧我!我才不怕呢!”
    她叉著腰,一脸的不服气,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只觉是个天真烂漫的娇憨少女。
    陈然收回心神,温声笑了笑,未再多言。
    只是將那气息记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