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上,气氛在短暂停顿后,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林修晃晃了手中的酒盏,询问道:
    “苏老先生,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苏远山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林大公子,当今圣上……醒了。”
    此言一出,水榭內的气氛陡然一凝,仿佛连流动的空气都在这一瞬停滯了。
    林修眼眸微眯,眸底掠过一抹锐利的精芒。
    沉睡多时的帝王甦醒,这绝非寻常小事。
    大魏朝堂的格局,本就因圣上沉迷修炼,不管朝政而暗流涌动。
    诸位皇子明爭暗斗,各方世家门阀盘根错节,皆在暗中布局,试图在这场权力的洗牌中分一杯羹。
    如今这位执掌天下数十载、威严难测的帝王突然甦醒,这京城的风向,怕是要彻底变了。
    那些暗中筹谋的棋局,或许都要推倒重来。
    苏远山嘆息一声,苍老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忧虑,继续道:
    “圣上不仅醒了,还於前几日清晨,越过內阁,直接下了一道密旨。
    今年秋后,將於京郊的皇家猎场,举行一场盛大的游猎。
    诸位皇子皇女,皆需隨行参与,不得有误。”
    “游猎?”林修眉头微蹙。
    大魏如今风雨飘摇,北疆战事吃紧,妖蛮蠢蠢欲动。
    地方州府更是流民四起,饿殍遍野,民怨沸腾。
    此时此刻,不在朝堂上安抚民心、整顿军务,反而大张旗鼓地举行什么皇家游猎,此举绝非寻常帝王所为。
    “大皇子殿下虽有贤名在外,素来礼贤下士,深得清流士子之心,但毕竟底蕴尚浅,在朝中的羽翼未丰。”
    苏远山目光诚恳,直视著林修,语气中带著几分恳切,
    “此次秋猎,名义上是游猎,实则暗藏玄机,殿下需要各方人手襄助,以防不测。老朽此番厚顏前来,便是替殿下探一探林家的口风。”
    林修未曾立刻答话,心思电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道密旨中最为反常之处。
    “苏老,这秋猎……究竟是猎什么?”
    苏远山苦笑摇头:“老朽也不知全貌。只知圣旨中,隱晦地提到了『猎妖』二字。”
    “猎妖?”林修眼神一凛,周身气息微不可察地冷了几分,连带著水榭內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些许。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龙气鼎盛,百邪辟易。
    莫说是大妖,便是寻常的精怪,也绝不敢靠近京城半步。
    何来妖物可猎?
    若真有妖物敢在京郊作祟,镇魔司与司天监岂会毫无察觉?
    林修垂眸,脑海中飞速权衡著其中的利弊得失。
    林家作为京城顶级的世家门阀,底蕴深厚,向来在夺嫡之爭中保持中立,不偏不倚,只忠於皇权。
    但如今局势波譎云诡,圣上甦醒,秋猎在即,继续作壁上观,恐怕难以独善其身,甚至可能沦为各方倾轧的牺牲品。
    片刻后,林修抬起头:“林家届时,会增派族中精锐人手,协助大皇子殿下。”
    苏远山闻言,紧绷的神色终於缓和下来,长舒了一口气,郑重地起身拱手道:
    “有劳林公子,殿下若知此事,必感念林家高义。”
    此言一出,便等同於林家正式在夺嫡之爭中,向大皇子拋出了橄欖枝。
    这水榭中的几句交谈,足以让整个京城的势力格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陈然静坐於一旁,身姿挺拔如松,气息內敛,全程未发一言。
    他宛如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不动声色地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
    宴席散去,夜色已深,远处的更楼声声传来,透著几分清冷。
    林家极有眼色,未派大批护卫隨行,特意留出空间,让陈然与苏家两人一同离府。
    三人漫步於京城繁华的长街之上。
    虽是深夜,长街两侧依旧灯火阑珊,宛如白昼。
    高高悬掛的红灯笼將青石板路照得通明。
    酒肆茶楼中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音不绝於耳,空气中瀰漫著脂粉与酒肉的香气,交织成一幅盛世繁华的画卷。
    这便是大魏的京城內部,即便天下大乱,这里依旧是歌舞昇平的温柔乡,仿佛与外界的苦难彻底隔绝。
    陈然负手而行,一袭玄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步履从容。
    他目光扫过这盛世繁华的景象,神色清冷。
    “苏老。”陈然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这京城气象,您看如何?”
    苏远山停下脚步,拄著拐杖,望著眼前车水马龙的长街,长嘆一声。
    “京城百姓安居乐业,繁华似锦,宛如人间仙境。”
    苏远山的声音有些沙哑:“然则老朽前些时日离京,所见地方州府,却是饿殍遍野,流民塞道,易子而食者,比比皆是。
    那等惨状,犹如人间炼狱。”
    陈然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大儒。
    “文心堂向来清高,以天下教化为己任,苏家也是名门望族,基本不涉朝堂之爭。”陈然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
    “苏老为何会选择,在此时彻底倒向大皇子?”
    苏远山沉默良久,这才开口:
    “大皇子曾为老朽求情復官,此为私恩,老朽虽是一介官员,却也知恩图报。”
    “大魏如今风雨飘摇,內忧外患,已是千疮百孔,诸皇子为了那把龙椅,明爭暗斗,不顾天下苍生死活。”
    夜风拂过苏远山斑白的鬢髮,他仰起头,望著深邃无垠的夜空。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老朽不愿看到夺嫡之爭,让这天下彻底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大皇子心存仁厚,若他能登基,或许能给这天下百姓,留下一线生机。
    老朽愿拼却这把老骨头,为天下苍生搏一个太平。”
    陈然默然。
    无论世道如何崩坏,人心如何险恶,总有人愿以微薄之躯,去撑起那將倾的大厦。
    不过那所谓的大皇子,又真的有想像中那么美好么?
    长街上的喧囂似乎远去了些,周围的空气变得静謐。
    苏青禾走在陈然身侧,一袭白裙如雪,气质清冷如月宫仙子,不染凡尘。
    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听闻陈兄,与林家千金定下了婚约?”
    陈然微微一愣,隨后缓缓摇头。
    “也不全是。”
    陈然虽未表明,但也侧方面说明了情况。
    那传闻並非是凭空捏造。
    夏青禾脚步一顿,早在几个月之前她第一次见陈然,便断定此人绝非池中物。
    却没想到,这才过去几个月,再次相遇就已听闻他即將与顶级世家的千金联姻,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波澜,仿佛某种珍贵的东西正在悄然远去。
    陈然步伐未停,解释道:“陈某不过是运气好些,才得了林家几分赏识。”
    苏青禾停下脚步,转过身,深深地看了陈然一眼。
    那双清明沉透的眸子里,倒映著长街的万家灯火,也倒映著陈然清俊冷逸的面容。
    “能在如此年纪,便让林家这等顶级世家如此看重。”苏青禾轻声道,“陈兄靠的绝非单凭运气这么简单。”
    她心思通透,冰雪聪明,早已察觉到陈然身上那股超然物外的从容。
    那绝非一个寻常武者能有的气度,
    陈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笑容清浅,如春风拂过湖面,转瞬即逝。
    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如今的他底蕴深不可测,实力早已超脱了这京城中寻常武者的范畴。
    除去宗师以外,也只剩下先天境武者对他还有一战之力。
    这世间的繁华与纷扰,权力的更迭与世家的拉拢,於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所求的,唯有那无上的武道巔峰,去探寻那长生久视的仙道尽头。
    长街尽头,
    三人停下脚步,拱手道別。
    “陈兄,夜深了,早些歇息。”苏青禾微微欠身,轻声说道。
    “苏老,苏姑娘,慢走。”陈然拱手还礼,神色如常。
    陈然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两人登上马车。
    伴隨著车轮滚滚的声响,马车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深沉的夜幕之中。
    ……
    几日后,晨光微熹。
    秋风捲起地上的落叶,带著几分肃杀之气。
    陈然一袭玄色劲装,照常踏入斩妖队的大门。
    刚一迈入前院,他便察觉到今日的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校场之上,数十名斩妖队的力士正披甲执锐,神色肃穆。
    陈然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地穿过迴廊。
    院內,夏安正负手而立。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斩妖重甲,腰间悬著那柄煞气极重的长刀。
    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容上,此刻布满了凝重与冷厉。
    “夏大人。”陈然走上前,微微拱手。
    夏安转过头,目光在陈然身上扫过,微微頷首,沉声道:“你来了。”
    “今日司內气氛有异,可是出了什么变故?”陈然语气平淡,直入主题。
    夏安眉头紧锁,目光望向京城外的方向,缓缓道:
    “昨夜接到急报,京城以西三十里外的落霞山一带,疑似有妖物出没的踪跡。
    且数量不少,已伤了数名过路的商旅与巡山的卫所军士。”
    “京城重地,天子脚下,竟有妖物敢如此猖獗?”
    陈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联想到几日前苏远山所言的西山秋狩猎妖之事,他心中隱隱觉得,这两者之间或许有著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繫。
    落霞山距离西山猎场並不算远,莫非是同一批妖物?
    “妖兽蛰伏多年,如今频频异动,必有所图。”夏安冷哼一声。
    “上面已下达严令,等確认那妖兽位置后,便命我斩妖队即刻出城,务必在妖物惊扰京城百姓之前,將其尽数诛杀。”
    陈然闻言,心中微动。
    “大人,我愿一同前往。”陈然上前一步、
    夏安闻言,微微一愣。他转过头,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青年。
    陈然入斩妖队时日尚短,虽展现出了不俗的潜力,但终究未曾真正猎过妖。
    “斩妖除魔,非同儿戏。”夏安语气罕见严厉了几分,
    “那些妖物茹毛饮血,凶残成性,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你可知其中的凶险?”
    陈然神色如常,缓缓道:“温室之花,难经风雨。若不亲歷生死,何以成长?”
    夏安看著陈然那双眼眸,心中不禁生出一丝讚赏。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这世间的残酷,终究需要亲自去体会。
    “好。”夏安终於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期许与告诫,
    “几日后,你便隨队同行。但切记到了地方,不可擅自行动,一切听从號令。
    若遇不可敌之大妖,保命为上。”
    ……
    黄昏落日后,陈然才从斩妖队离去。
    由於只是发现了妖兽踪跡,还並未得知具体位置,斩妖队此刻也是临阵磨枪。
    得等几日后,才会行动。
    於是陈然也有时间去处理后事,他未曾返回林家为他安排的那座独立宅院。
    而是宛如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屋脊。
    他的轻功已臻化境,踏雪无痕,落地无声,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他绕道前往了镇魔司的驻地。
    镇魔司外,高墙耸立,戒备森严,透著一股肃杀与阴冷的气息。
    夜色掩护下,陈然將天网的感知催动到极致。
    无形的精神力如水波般蔓延开来,方圆百丈內的风吹草动,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巡逻护卫的脚步声、暗哨的呼吸声、甚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地映入他的脑海,纤毫毕现。
    过了半个时辰,识海中的镇狱天书忽的翻动。
    一道金光从天牢深处,匯入到了天书之上。
    【镇守天牢一日,奖励一年功力,是否现在领取】
    “否。”
    陈然微微摇头,在心中低语。
    他的视线集中在眼前的面板,一行字跡浮现在眼前。
    【累计功力:350年(15年未领取)】
    在斩杀了那曹庸三名手下后,他的功力已经满足了破境的需求。
    只要领取之前积攒的功力,十有八九可以突破成功。
    不过稳妥起见他並未强行突破。
    这几日他並未找到一个合適机会离开。
    突破先天境动静必然极大,
    如果以他现在的实力在京城突破,那股动静多半是要搅的京城动盪开来。
    而斩妖队去斩妖的行程,则乃是一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也该找机会突破一下了。”
    陈然心间思索,吹了个口哨,声音迴荡在夜空中,一道一直在天空中盘旋的黑影急转而下。
    黑影最后停在了陈然肩头,那是一头毛髮光亮的乌鸦,浑身乌黑,一看就发育良好。
    陈然从怀中掏出一包特製鸟食,將其倒在掌心。
    乌鸦极为熟练的吃了起来,显然这不是第一次发生的事情。
    陈然见此从腰间掏出了个信筒,绑在乌鸦的脚上,沉声开口:
    “交给老地方。”
    乌鸦猩红的眸子睁大,张开宽大的漆黑羽翼,双翼闪动扑棱一下,向外飞舞。
    (二合一章节,最近卡文严重,好好调整一下,这几章写的不太满意,到时候可能会修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