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楼尼转头看了夏晚晴一眼。
    就那么一眼,淡淡的。
    然后她脚步没停,径直朝密林边缘走了过去。
    夏晚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那个几十天前窝在她家沙发上睡了一整天的白衣服少女。
    那个被叶凛抱著送过来的小丫头——
    刚才隨手拍扁了一只八阶魔兽?
    脑子里的线路在疯狂对接。
    这个女孩在这,那叶凛呢?
    她立刻四下环顾。
    什么都没找到。
    叶凛在天岩户里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夏晚晴扫视的方向经过他藏身的古树根部时,他甚至抬手隔空挥了挥。
    她当然看不见。
    “主人。”伐楼尼用意识匯报。
    “嗯。”
    “她认出我了。”
    “我看到了。”
    伐楼尼继续往前走。
    夏晚晴在后面喊了一声:“等一下!你……”
    伐楼尼还是没停。
    “你身后六十多號人都在盯著你呢。”
    叶凛补了一句。
    伐楼尼的脚步终於顿了一下。
    她偏了偏头,往身后瞟了一眼。
    確实有一大堆人在看她。
    准確地说,是恆水国那帮人。
    场面一度非常诡异。
    那些刚才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恆水国神眷者们,在魔虎被拍成肉饼之后,陆陆续续从各自的掩体后面探出了头。
    起初只是偷偷观望。
    毕竟那一巴掌实在太离谱了,谁也拿不准这个穿睡衣的小姑娘到底是敌是友。
    但有个东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酒碗。
    伐楼尼端在手里那只酒碗。
    一个年纪稍大的恆水国男人盯著那只碗,整个人僵了。
    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身边同伴的肩膀,嘴里嘰里咕嚕蹦出一串恆水国方言。
    他的同伴听完,脸直接白了。
    接著那个同伴又去拍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再拍下下一个人。
    恆水国的古壁画残卷里,画著一位手持酒碗的女神。
    恆水国的神话虽然断得七七八八,但壁画和浮雕这种东西总会留下些什么。
    他们只是不知道神明的名字和事跡,但却看得出这些十分有辨识度的象徵:
    白衣,酒碗,少女。
    三个关键词一对上,答案自己就蹦出来了。
    一个恆水国的男人率先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双膝砸在泥地上,额头贴著地面。
    他身边的人跟著跪了。
    旁边那组的人也跪了。
    再旁边的也跪了。
    一个接一个,连锁反应。
    眨眼的工夫,三十多个恆水国神眷者齐齐跪伏在地。
    “是我们恆水国的神明降临了!”
    “她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出现的!”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
    嗓门大到整片空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凛差点被花生米呛死。
    好傢伙。
    这群人到底从哪个角度得出了“伐楼尼是来保护他们”这个结论?
    她刚才出手的时候,站位明明是挡在夏晚晴和苏沐雪前面。
    要是来保护他们的,为什么早不出现,等到夏晚晴陷入危险才出现?
    但转念一想,倒也能理解。
    人在绝境中最容易產生幻觉。
    这个时候,一个跟恆水国壁画上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神从天而降,单手拍死了他们的死亡威胁。
    这不叫“显灵庇佑”叫什么?
    至於伐楼尼到底帮的谁?
    不重要。
    在狂热的信仰面前,事实从来不重要。
    信徒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主人,他们为什么跪我?”
    “你跟他们家壁画上画的神长得一样。”
    “或者说你本来就是他们那儿的神。”
    “哦。”
    伐楼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碗,又抬头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人。
    “我又不认识他们。”
    “他们不在乎你认不认识。”
    “那我走吗?”
    叶凛想了想:“先別动,让我看看热闹,在埃及待那几天给我閒出屁了。”
    苏沐雪的处境比叶凛差了十万八千里。
    “维迪亚,那个人到底是谁?”
    “不清楚。”
    维迪亚碎了大半的神盾还横在苏沐雪身前,另一只手已经在重新凝聚神力。
    “能確定的是,至少九阶。”
    “九阶?!”
    苏沐雪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上一世活到二十一,神话復甦整整三年,见过的最强存在也不过八阶。
    九阶已经摸到神的门槛了。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s级秘境里?
    跪在地上的恆水国人里,有一个人率先站了起来。
    叶凛注意到了他。
    五阶初期,在场恆水国代行者中实力最强的那个。
    壮实,络腮鬍,右臂上缠著好几圈金色手环。
    苏沐雪下命令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执行过,標准的不服管教型选手。
    叶凛也记得清清楚楚。
    魔虎出现的时候,这位老哥跑得属於第一梯队。
    现在他站起来了。
    胸脯挺得老高。
    他扫了一圈,越过苏沐雪,直接走到了恆水国队伍的最前面。
    面朝夏晚晴。
    “这只魔兽。”他的华夏语带著浓重的恆水国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极大声。
    “是我们恆水国的女神杀的。”
    夏晚晴拄著金箍棒,两只虎口还在流血。
    “你说什么?”
    “洞穴,魔兽的战利品,全部归我们战神殿。”
    那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是女神的旨意。”
    夏晚晴的反应很快:
    “旨意?她什么时候开口说的?我怎么没听见?”
    那人根本不接她的茬。
    “魔兽是谁杀的,大家都看到了。”
    他把手一挥,身后跪著的恆水国人陆续站了起来。
    “既然是恆水国的女神出手,这里的一切就应该归恆水国的人所有。”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是你们的人?”
    “壁画!”那人涨红了整张脸。
    “千年前的壁画!白衣!酒碗!跟我们恆水国古籍上画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就是你们的?”夏晚晴冷哼了一声。
    “那我还以为她是我们隔壁邻居家的呢,要不要也认个亲?”
    “你……!”
    “而且。”夏晚晴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她刚才的站位在我和特事局前面,是帮我们挡的,你当时在哪?”
    这话戳到了肺管子。
    那人的脸涨得更红了。
    络腮鬍显然知道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站不住脚,索性不再跟夏晚晴扯过程,直接搞数量压制。
    “兄弟们!”
    他猛地转身,衝著恆水国的队伍大喊。
    “女神显灵了!这是恆水国的荣耀!”
    “都站起来!”
    呼啦一片。
    三十多个恆水国神眷者全站了起来。
    刚才跪著的、没跪的、从密林里钻回来的,全都聚到了络腮鬍身后。
    队伍越来越大。
    四十多人。
    其中三分之二亮出了武器。
    特事局这边十二个人,扛完八阶魔虎的攻击后有三个掛了彩,行动组组长的装备也有损耗。
    加上夏晚晴,满打满算十三个战斗力。
    对面四十多个,领头的几个五阶,剩下的从二阶到四阶都有。
    行动组组长悄悄往夏晚晴身边靠了靠,压低了嗓门:
    “夏小姐,对方人太多了,我建议先……”
    “撤到哪?”夏晚晴没动。
    “密林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清楚,背对著他们退更危险。”
    “那……”
    “再说了。”
    夏晚晴把金箍棒从肩上放了下来,棍尾点在地面。
    “凭什么撤?”
    行动组组长闭了嘴。
    叶凛嗑著花生米,心里默默给夏晚晴打了个分。
    有点帅。
    但也確实有点虎。
    夏晚晴的性格就这样。
    讲义气,讲原则,讲场面。
    唯独不讲利弊。
    络腮鬍带著四十多號人往前压了两步。
    恆水国那帮人的武器在阳光下反著光,成扇形把特事局的退路堵了个严实。
    空气绷得很紧。
    这时候苏沐雪从后面挤了出来。
    “够了!都停下!”
    她绕过维迪亚,走到恆水国队伍和特事局之间的空隙。
    一个连神眷者都不是的普通人,夹在两群超凡者中间。
    “你们都是战神殿的人!谁允许你们擅自行动的?回来!”
    络腮鬍慢慢转过身。
    他比苏沐雪高了快一个头,从上往下俯看著这个殿主。
    其他恆水国的人也在看苏沐雪。
    叶凛看得明明白白。
    苏沐雪在这帮人心里,从来就只是一块招牌。
    一块好看的、暂时好用的招牌。
    她给他们提供了成为神眷者,乃至代行者的机会和资源,所以他们愿意暂时听命。
    但现在情况变了。
    他们的“女神”出现了。
    有了更大的靠山,谁还需要一个普通人当殿主?
    “殿主。”
    他叫了一声。
    那个称呼里一丁点儿尊重都听不出来。
    “神的旨意,你一个没有神力的普通人,最好別插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