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符的光芒暗了下去。
    林长生握著符,坐在神台上,沉默了很久。
    偏殿里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將他的金色虚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府神境巔峰……”
    他喃喃自语,面露思索。
    来人是天庭正神,拥有府神境巔峰修为。
    正面衝突,他没有任何胜算。
    但他不需要正面衝突。
    镇岳是来调查青州侯死因的,不是来討伐苍梧山的。
    只要应对得当,就能化险为夷。
    林长生从神台上飘下来,在偏殿中来回踱了几步。
    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一条条思路如同溪流般匯聚。
    第一,不否认参与青铜碎片事件。
    封神阁混战中,他的化身击碎了假碎片,这是事实,否认不了。
    但他可以解释。
    “受玄冥殿僱佣”——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一尊野神,受僱於凡人修士组织,协助潜入封神阁,这並不罕见。
    而且玄冥殿的人確实在青州城,確实与他同行,镇岳一查便知。
    与其否认后被揭穿,不如主动承认,反而更显坦诚。
    第二,撇清与青州侯之死的关联。
    这一点,他问心无愧。
    他虽说与青州侯有仇,也动了杀对方的心思。
    可青州侯的確不是他杀的,他甚至不知道凶手是谁。
    他的化身当时在青州城外被玄冥渊追杀,本尊从未离开苍梧山。
    有无数信徒可以作证。
    第三,两界盘……
    林长生低头看向掌心。
    两界盘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背面的两个凹槽中各镶嵌著一枚青铜碎片。
    九道玄纹中的两道已经亮起,散发著微弱而古老的光芒。
    这是他的根基,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天镜可以追溯因果、重现过去光景。
    若镇岳用天镜探查他,两界盘和青铜碎片很可能会暴露。
    必须將它们藏起来。
    但不是藏在苍梧山。
    天镜的探查范围有多大?
    他不知道。
    若藏在本尊身上,未必保险。
    若藏在神庙中,同样不安全。
    最好的办法是让化身带走。
    化身与他同源,但独立存在。
    化身带著两界盘离开苍梧山,远离镇岳的探查范围。
    天镜再强,也不可能隔著千山万水追溯因果。
    到时候问起来就说外出斩杀妖魔去,赚取功德去了。
    “就这么办。”
    林长生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化身。
    ……
    林长生的化身盘坐在偏殿,双目微闔,周身金光暗淡。
    突然,他睁开眼睛。
    本尊的意识已经与他同步。
    化身站起身,走出偏殿。
    他抬起右手。
    两界盘从本尊神格中飞出,落入他的掌心。
    入手温润,表面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化身低头看著两界盘,然后他转过身,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朝东南方向飞去。
    他要远离苍梧山,远离镇岳的探查范围。
    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
    天色大亮。
    金色的阳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將整座苍梧山染成一片温暖的顏色。
    林长生盘坐在神台之上,双目微闔,周身金光凝而不散。
    他没有释放威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像一块石头,一棵树。
    但他的感知,已经如同无形的潮水,向四面八方蔓延。
    方圆数千里內,一草一木,尽收眼底。
    然后——
    他“看到”了。
    北方,一道金色光柱正在快速接近。
    光柱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像一座移动的山岳。
    光柱中,一道人影若隱若现。
    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暗金色的鎧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身后,还跟著两道稍弱的气息。
    两名州神境神使。
    再往后,十二名天兵护卫列队,甲冑整齐,步伐统一。
    府神境巔峰。
    林长生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
    ……
    金色光柱降落在苍梧山顶。
    如同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落在神庙前的空地上。
    光芒收敛。
    镇岳从金光中走出。
    他的目光扫过整座神庙。
    不算大,青砖灰瓦,正殿三间,偏殿两间。
    庙门上的匾额写著“苍梧山神庙”五个大字,两侧楹联:掌阴阳护一方百姓,镇妖魔佑万世太平。
    字跡工整有力,却是凡人百姓的手笔。
    庙前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灰。
    香火不算鼎盛,但也不差。
    一尊野神,能有这样的香火,已经算是不错了。
    但镇岳的注意力不在香火上。
    他的感知探入神庙深处。
    府神境初期的气息在其中蛰伏,如同沉睡的巨兽,平静却让人不敢轻视。
    “果然不弱。”
    他心中暗道。
    一个野神,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从土地境突破到府神境,这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事。
    难怪敢掺和青铜碎片的事。
    他迈步走向庙门。
    身后,两名州神境神使紧隨其后,十二名天兵护卫列队两侧。
    庙门是敞开的。
    林长生站在正殿门口,金色虚影在晨光中微微闪烁。
    他没有迎出去,也没有释放威压,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著来人。
    镇岳走到庙门前,停下脚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一个府神境巔峰,天庭执法殿特使。
    一个府神境初期,苍梧山野神。
    镇岳率先开口。
    “苍梧山阴神?”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长生微微頷首。
    “正是本神。”
    他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特使请进。”
    镇岳没有客气,迈步走进正殿。
    两名神使跟在身后,天兵留在庙外。
    正殿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
    神台上立著一块木牌,上书“阴神林长生之位”。
    香炉里青烟裊裊,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
    镇岳的目光在木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林长生。
    两人在偏殿落座。
    说是落座,其实是虚影悬浮在蒲团上方,保持著坐的姿势。
    镇岳开门见山。
    “本神奉命调查青州侯陨落之事,有几句话问你。”
    林长生面色如常。
    “特使请说。”
    “封神阁混战中,你的化身击碎了假青铜碎片。”
    镇岳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让人无法迴避的重量。
    “本神想知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林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本神受玄冥殿僱佣,协助潜入封神阁。”
    他的声音同样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至於那枚碎片,本神以为是真品,想拿到手交差。”
    “事后才发现,那是假货。”
    镇岳的眼睛眯了起来。
    “玄冥殿?”
    “对。”林长生点头,“玄冥殿的人找到本神,许以重利,请本神出手。”
    “本神是野神,需要资源,便答应了。”
    镇岳沉默了片刻。
    “你不知道那是假货?”
    “不知道。”林长生坦然回答,“若知道,本神不会出手。”
    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丝毫破绽。
    镇岳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问。
    “青州侯死时,你在何处?”
    “化身在青州城外,被玄冥渊追杀。”
    林长生如实回答。
    “本尊在苍梧山,从未离开。”
    镇岳的眉头微微皱起。
    “谁能证明?”
    林长生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
    “苍梧山方圆千里內,神灵、凡人应该不少,我想到特使想要查出在下此话真假,並非难事。”
    “况且本神信徒不少,他们每日都会前来上香。”
    “若是在下离去,他们定然能感知到一二。”
    镇岳沉默了。
    林长生说得对。
    神灵一旦离开管辖地界,香火感知就会中断。
    若林长生曾离开苍梧山,他的信徒必然能察觉。
    而镇岳只要去查问一下,就能知道真假。
    “你的化身在何处?”
    “在外面斩妖除魔,赚取功德。”
    林长生解释道。
    “如今雍州需要妖魔溃逃来到青州,本神自然不会错过此次机会。”
    镇岳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目光如刀。
    林长生面色如常,眼神平静。
    两人对视了很长时间。
    然后,镇岳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面铜镜。
    巴掌大小,通体青铜色,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
    镜面光滑如水面,但没有任何倒影,只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在镜面下流转。
    天镜。
    林长生心中一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天镜。”
    镇岳的声音低沉。
    “可追溯因果,重现过去光景。”
    “若你心中有鬼,天镜自会显现。”
    他托著天镜,看著林长生,想要从对方表情看出一丝端倪。
    “本神最后问你一次!”
    “青州侯的死,与你可有关联?”
    林长生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无关。”
    两个字。
    平静,坦然。
    镇岳没有再问。
    神力注入天镜——
    镜面上的纹路一一亮起,如同被点燃的星辰。
    金色的光芒从镜面下涌出,在镜面上方凝聚成一团光雾。
    光雾开始变化。
    模糊的人影在其中浮现——
    林长生的金色虚影,盘坐在神台上。
    信徒在庙前上香。
    赵二牛在山间巡逻。
    王铁柱在村口练刀。
    苍梧山的一草一木,一一浮现。
    但没有任何与青州侯之死相关的画面。
    没有封神阁,没有青铜碎片,没有姬玄。
    什么都没有。
    天镜反覆探查,光雾一次次凝聚,又一次次消散。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镇岳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將天镜托在掌心,又注入了一股更强大的神力。
    镜面上的纹路疯狂亮起,金色光雾剧烈翻涌。
    但——
    依然什么都没有。
    林长生的因果线上,没有任何与青州侯之死相关的痕跡。
    镇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天镜。
    “你確实不是杀青州侯的人。”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天镜不会出错。
    况且以对方的实力也不足以无声无息斩杀一位州神境巔峰。
    林长生没有说话,心中却是鬆了口气。
    同时心中也升起了好奇。
    为何这天镜没有查出自己与青铜碎片的关联?
    难不成因为这是仿品,所以效果其实並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强大?
    镇岳盯著他看了很久。
    林长生没有迴避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很长时间。
    然后,镇岳缓缓点头。
    “既然你不是杀青州侯的凶手,那此事便作罢。”
    说罢,他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你愿不愿意加入天庭?”
    林长生微微一愣。
    “加入天庭?”
    “对。”镇岳点头,“青州侯陨落,天庭需要新的镇守。”
    “你虽是野神,但实力足够。”
    “若你愿意加入天庭,本神可以为你举荐。”
    林长生沉默了。
    加入天庭?
    他从未想过。
    但镇岳说的青州镇守之位……
    “加入天庭,有什么好处?”
    他问。
    镇岳竖起手指。
    “第一,可申请离开管辖地界,不受实力压制,就如同本神如今这般。”
    听到这话,林长生这才注意到,对方来到他的地界,確实没有受到境界压制。
    也没有实力削弱的痕跡。
    不过他如今有化身,可行走在外。
    这个条件对於他来说,並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第二,获得稳定香火,由天庭统一分配。”
    林长生有蓝星数千万信徒,香火他就更不缺了。
    “第三,获得正式册封,不再是『野神』。”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本神还可以助你夺得青州镇守之位,其中好处多多,想来你应该知晓。”
    这一点他自然知晓,首先是安全方面。
    成为一州镇守,不仅可调动天庭驻军协助作战。
    还有州城和封神阁都有防御阵法,在自己的管辖地界战力提升。
    否则青州侯一个州神境神灵,此前在青铜碎片事件中,如何能同时对抗多方势力入侵?
    並且他还將得到天庭的庇护!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诸多好处。
    林长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本神需要时间考虑。”
    镇岳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色的传讯符,放在桌上。
    “考虑好了,联繫本神。”
    他站起身,朝庙门走去。
    然而带著手下,化作金光,消失在天际。
    ……
    金色光柱划破天际,从苍梧山方向朝青州城疾驰而去。
    镇岳站在光柱中央,暗金色的鎧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光,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没有一丝表情。
    身后,两名州神境神使一左一右,紧隨其后。
    十二名天兵护卫列队在后,甲冑整齐,步伐统一,如同一条金色的长龙在天空中游弋。
    飞出苍梧山管辖地界,越过连绵的山峦,穿过飘渺的云层,下方的山川河流在视野中飞速后退。
    镇岳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望著前方,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想什么。
    这种沉默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身后的一名神使终於忍不住了。
    “大人。”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觉得那尊阴神真的没有问题?”
    镇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目光也没有任何偏移。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自然是有些有问题!”
    神使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您为何不——?”
    “不什么?”镇岳打断了他,“抓捕?审问?还是直接用天镜逼他?”
    神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镇岳继续说。
    “天镜查过了,他不是杀青州侯的凶手。本神没有理由抓他。”
    “况且——”
    他顿了顿。
    “他是府神境神灵!”
    府神境。
    放在整个大梁国,那也是一方霸主级別的存在。
    一尊府神境的野神,即便在天庭,也没有多少人敢轻易招惹。
    不是打不过,是代价太大。
    府神境的神灵,在自己的管辖地界上,有神域加持,有法则加持,有无数信徒的香火支撑。
    即便镇岳是府神境巔峰,也不敢说能在苍梧山的地盘上,毫髮无伤的將其拿下。
    “一尊野神,从土地境到府神境,用了不到一年。”
    “这样的速度,本神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
    神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而且他的香火来源似乎也不正常。”镇岳继续说,“本神感知了一下,他神格中的香火储备,远超普通府神境神灵。甚至比天庭册封的府神境还要充沛。”
    “但平安县方圆千里,没有多少信徒。他的香火从哪来?”
    神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似乎在思索。
    镇岳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
    “每个神灵都会有自己的秘密,这並不奇怪。”
    “况且——”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本神已经邀请他加入天庭。”
    “只要他同意,日后就是天庭的人。”
    “有点秘密又有什么关係?”
    神使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大人高明。”
    “如此一来,大人便有的是机会,將其秘密挖出!”
    镇岳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青州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上。
    巍峨的城墙在阳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泽,城门口的天兵正在列队巡逻,百姓进出有序。
    但他的思绪,还停留在苍梧山。
    “若是在本神返回天庭之前,他还没同意——”
    镇岳的声音冷了下来。
    “本神会再去一趟苍梧山。”
    “到时候,就不是邀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