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公路上,暴雨倾盆。
    周悬握著方向盘,视线锁住前方翻滚而下的黄褐色泥浆和碎石。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刮开的区域只能维持不到一秒的清晰视野。
    他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萧明哲的商务车停在后面三米处,双闪灯在雨幕里微弱地闪著。
    后座传来小果的哭腔。
    “爸,外面好黑。”
    沈初夏把她搂在怀里,捂住她的耳朵。
    “別怕,没事。”
    周悬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后座。
    “带小果下车,去后面萧明哲的车上。”
    “他车底盘高,先挤一挤。”
    他的语气平缓。
    沈初夏推开车门,抱著小果衝进雨里。
    雨点重重砸在她肩膀上。
    她把女儿的头按进颈窝,弯腰朝商务车跑去。
    塑料风车掉在泥水里打著旋。
    萧明哲跑过来接应,將伞撑在沈初夏和小果头顶。
    他大半个身子淋在雨里,湿透的白大褂贴在身上。
    “老师,前面完全堵死了,怎么办?”
    周悬推开车门,雨水瞬间將他浇透。
    “先上车,人別散开。”
    他眯起眼睛,看向滑坡体上方。
    闪电在低矮的云层里乱窜,闷雷滚动。
    “下方三百米是泄洪道,水位涨得快。”
    “车不能停在这里,得往高处挪,但路断了。”
    赵铁柱从后面走过来,浑身滴水,手里攥著半块没啃完的西瓜。
    “老师,前面堵死了。”
    “不过滑坡体侧面有条土路,刚才有三轮车绕上去了。”
    周悬转过身。
    “能过车吗?”
    赵铁柱吐掉嘴里的西瓜籽,摇了摇头。
    “悬。”
    “路太窄,坡也陡,下这么大雨,土路肯定打滑。”
    “走人行,车过不去。”
    商务车旁传来游客的哭声。
    周悬抹掉脸上的雨水,看向那边。
    萧明哲正举著伞,安抚几个背著大登山包、脸色惨白的年轻游客。
    看装备,他们是结伴徒步的驴友。
    橙衣男生双腿发抖。
    “路全断了,下不去山了。”
    旁边举著手机的女生脸色绝望。
    “手机没信號。”
    萧明哲按住男生的肩膀。
    “別慌,先往高处挪。”
    “怎么不慌?”
    男生一把推开他。
    “水马上就涨上来了,留在这里等死吗?”
    许嘉音拿著手电筒走过来,光束切开雨幕。
    “慌有什么用,能把石头搬开吗?”
    她的声音很冷。
    “谁知道最近的避雨点在哪里?”
    游客们安静下来。
    穿灰色速乾衣的年轻男人指向滑坡体上方。
    “上面百米左右有个岩棚,能避雨,但是位置比较高。”
    周悬走上前。
    “能爬上去吗?”
    灰衣男人看了看陡峭的泥坡,面色为难。
    “路太滑,我们还带著重装备。”
    山坡上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又一股泥石流挟著碎石冲刷下来,噼里啪啦砸在旁边的车顶上。
    尖叫声响起。
    橙衣男生腿一软,坐倒在泥水里。
    商务车里传来小果的哭声。
    “不能再等了。”
    周悬看向眾人。
    “丟掉行李,只带水和食物,去那个岩棚。”
    他转头分配任务。
    “明哲,你带路。”
    “嘉音,看著小果和女游客。”
    “铁柱,你断后,拉住那个腿软的。”
    赵铁柱抹掉脸上的泥水,单手將地上的橙衣男生拽起来。
    “能走不?”
    “不能走老子扛你。”
    男生点点头,挣扎著站稳。
    队伍开始往上攀爬。
    那条土路是山体裂缝间的陡坡,泥土被雨水泡得又湿又滑。
    萧明哲在前面用登山杖探路,几次险些滑倒,都被后面的赵铁柱拽住背包拉了回来。
    “慢点。”
    赵铁柱在后面喊。
    “摔下去我可拉不住你。”
    萧明哲没力气回嘴,继续往上爬。
    许嘉音跟在沈初夏身边。
    沈初夏把小果背在背上,小果將脸埋在妈妈颈窝里抽噎。
    许嘉音伸手托著小果,帮沈初夏维持平衡。
    “再坚持一下,快到了。”
    最后五十米的斜坡近乎垂直。
    雨水匯成泥流往下冲,找不到落脚点。
    赵铁柱甩掉背包,手脚並用往上爬。
    他手指抠进岩缝,迅速攀到顶端。
    “上面有根粗树根,很结实。”
    赵铁柱朝下面喊。
    “把绳子扔上来。”
    萧明哲抽出救援绳拋了过去。
    赵铁柱接住绳子绑在树根上。
    “拉紧了,一个个上。”
    游客们抓著绳子往上爬,赵铁柱在上面拉,许嘉音在下面托举。
    周悬站在雨里,看著紧绷的绳索。
    一名女游客快到顶端时,脚下的泥土突然塌陷。
    她惊叫著往下坠。
    萧明哲扑过去,拽住她背包的一角,两人重重摔在泥地里。
    萧明哲手臂擦在尖石上,疼得咧了咧嘴。
    “拉上去。”
    周悬在下面喊。
    赵铁柱低吼一声,手臂发力,將两人提上了岩棚。
    最后剩下那个穿灰色速乾衣的男人。
    他抓著绳子往上攀爬。
    距离岩棚还有三米时,他脚踩的岩石突然崩碎。
    “小心。”
    周悬喊了一声。
    男人身体失衡往下坠落,没能抓住绳子。
    周悬往前衝出两步,起跳抓住了男人衝锋衣的后领。
    巨大的重力將两人带向岩壁。
    周悬后背撞在凸起的岩石上,疼得眼前发黑,手却没鬆开。
    男人悬在半空,脚下就是翻滚的泥流。
    “拉。”
    周悬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上面的赵铁柱和萧明哲死死攥住绳子。
    许嘉音也过去帮忙,合力將两人拖了上去。
    周悬躺在乾燥的岩洞地上,大口喘气。
    沈初夏急忙凑过来。
    “撞到哪里了?”
    “没事。”
    周悬缓过劲,看向旁边的男人。
    “伤到没有?”
    男人揉了揉肩膀。
    “我叫方远,是野外救援队的志愿者。”
    “谢谢你们。”
    周悬朝他点了下头,看向洞外。
    暴雨没有停的意思,公路已被泥水淹没。
    头顶不时有碎石滚落,砸在岩棚边缘。
    “这里不能久留。”
    周悬站起身。
    “山体还在滑坡,这地方不稳,得往上走。”
    ……
    几个游客面露恐慌。
    “路都断了,还能去哪?”
    橙衣男生指向岩棚侧后方。
    “那边好像有条路,通到树林里。”
    岩棚深处確实有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夹缝。
    “走那里。”
    周悬动了动,后背火辣辣地疼。
    “別在这里等死,万一塌方,这里就是棺材。”
    “树林里起码有树干挡著。”
    一名女游客有些犹豫。
    “树林里会不会有蛇?”
    赵铁柱斜了她一眼。
    “命都没了还怕蛇?”
    “蛇看见我们这副样子,跑得比谁都快。”
    萧明哲拍了拍身上的泥,走到周悬身边。
    “老师,那条路往上走两百米,地势更高。”
    “上面的树木根系发达,山体相对稳固。”
    周悬看了他一眼。
    “你带头,注意路况。”
    队伍钻进狭窄的林间小路。
    林子里光线昏暗,雨水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脚下全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烂泥。
    十多分钟后,一行人爬上了一片地势平缓的林间空地。
    四周都是粗壮的松树,山体看起来踏实了许多。
    眾人鬆了口气。
    萧明哲靠著树干,捲起袖子。
    手肘处皮肉外翻,混著泥沙和血水。
    许嘉音用消毒湿巾帮他清理伤口,萧明哲抽著冷气。
    队伍后方突然传来悽厉的惨叫。
    那声音痛苦至极。
    眾人回头看去。
    走在最后的橙衣男生滑进了一旁的土沟里。
    上方鬆动的泥石在雨水冲刷下滚落。
    一块脸盆大小的稜角山石砸中了他的双腿。
    男生在泥水里扭曲惨叫,双腿被石头死死压住。
    鲜血染红了泥浆。
    “救人。”
    周悬喊道。
    赵铁柱衝过去搬石头,但石头嵌在泥土里,纹丝不动。
    萧明哲和方远也扑过去帮忙。
    三人合力,石头只晃了晃。
    “石头被泥土卡死了。”
    萧明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许嘉音打开急救包。
    沈初夏把小果塞给旁边的游客,也跑了过去。
    周悬走到土沟前蹲下。
    男生的嘴唇发紫,身体不停哆嗦。
    他的小腿被巨石压住,已经肿胀发青。
    周悬摸了摸他的足背动脉。
    足部皮肤冰凉,甲床按压后血色恢復很慢。
    “双腿挤压伤,骨筋膜室压力正在升高。”
    周悬站起身。
    “半小时內不解除压迫,毒素入血,人就保不住了。”
    四周一片安静,只有男生的呻吟声。
    深山里没有信號,没有专业工具,也没有医疗设备。
    周悬看向自己的三个学生。
    “现在,告诉我。”
    “你们打算怎么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