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妖魅精怪的修行
    楼梯转角处,郑鼎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只见上方走廊,一个戴著面纱的女子正朝这边走来。
    那女子身形婀娜,步態从容,身著一袭月白色的褙子,虽说只是一个侧身,但也自带一股別样的气质,让人感觉此人绝对是个美人。
    柳如是!
    郑鼎认出了她,以前听闻这位名满淮河两地的柳大家来清河县的时候,他就来过香满楼不止一次,就只为见她一面。
    但那都是之前的事了,现在他的心里只有莲娘,別的女人再美,也入不了他的眼,比不上他画中的莲娘。
    两边人互相碰面,冯姐也是立刻出声招呼道:“柳大家,您这是准备登台?”
    柳如是摇摇头,出声道:“我只是来见一位友人,冯妈妈,您这是?”
    听到柳如是说自己不上台,冯姐脸上也是浮现些许遗憾之色,要知晓,自从那句“我见青山多嫵媚”的诗词流传出去后,柳如是的名声也是蹭蹭的上涨,每日来这香满楼的人可以说大部分都是衝著她来的,若是柳如是每日登台,这香满楼的生意至少能上涨两三倍,只可惜,柳如是是寄籍,来去自由。
    她並无支使的权利,不然早让人每日登台了,哪有休息的时间。
    冯姐收敛神色,回道:“我这是带郑公子去见笑笑生。”
    “哦?”柳如是闻言看向郑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那双狐媚眼也是微微一皱,“郑公子神色憔悴,看来近日多有疲惫。”
    郑鼎抬起头,拱了拱手:“多谢柳大家关心。在下正在备考童试,秉烛夜战,故而近日少眠,这才有些疲惫。”
    柳如是笑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身为狐狸精,她本就擅长此道,自然能看出来郑鼎脸上的神情绝非是少眠造成的,真正熬夜读书的人,眼中虽有倦色,但眼神清亮,眉宇间也有清明之相。
    而这位郑公子眼中没有半分清亮,目光涣散,神气萎靡,分明是精气亏损之相。
    看这情况,应该是遇到什么东西了。
    若是寻常,柳如是自然懒得搭理,这人被吸了精气关她什么事,不过方才冯姐说,要带这位郑公子去见笑笑生。
    也就是说,此人现在要去见秦川。
    若是让那小子遇到了这东西,遭了秧,那可就不行了。
    毕竟她还指望著这小子给自己写更多诗词,凝聚文气洗涮自己身上的兽性,提升灵性呢。
    要知晓,寻常野兽本就愚昧不堪,灵智未全,行事全凭本能,哪怕是成妖之后,身上的兽性也是极重,缺少灵性,这对日后修行极为不利。
    一头野猪成了妖,想的还是拱地吃食;一条蛇成了妖,想的还是捕食冬眠。
    兽性不改,灵智不开,修行便永远停留在最粗浅的层次,成不了气候。
    而且若是由著那兽性占了上风,修行便会越走越偏,难以有所成就。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那些成了妖却管不住兽性的,要么被高人收去,要么被同类吞掉,没一个有好下场。
    要想洗去自己身上的兽性,最好的办法便是听圣人讲道。
    圣人讲经义,讲圣贤之道,讲天地人心,每一句话都带著文气,每一句道理都能洗涤妖性。
    可圣人岂是那么容易见的?
    所以再一个办法,便是想办法用人道文气冲刷自身。
    文气这东西,是人族千百年来积累下来的精神气运。
    要知晓,人与兽刚生下来的时候其实都是一样的,懵懂无知,不通人性,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全凭本能行事。
    可人为何能成为万物之灵?
    便是因为人识文断字,读书明理。
    一个孩子,从小不读书,不认字,长大了与野兽何异?
    可一旦开始读书,识了字,懂了道理,开了智,那就与野兽成了两个物种。
    文气滋养心神,灵智自然大开。
    用文气来冲刷兽性,就像是用清水洗刷污垢,一次两次不明显,天长日久,兽性便会渐渐淡去,开启灵智。
    妖类的灵智开了,悟性长了,不再是凭著本能瞎闯乱撞,修行的路便宽了。
    这便是为什么那些妖魅精怪如此喜欢往书生身边凑的原因。
    倒不是贪图书生的皮囊,也不是贪图书生的精气,大部分都是贪图书生身上的文气。
    一个书生,哪怕只是个秀才,身上也带著些许文气。
    若是举人、进士,那文气自然更浓,对妖物的吸引力也就更大。
    那些传闻中不少书生“路遇佳人”的故事,表面上是佳人仰慕书生,实际上不过是妖魅精怪在借文气修行罢了。
    柳如是当初来清河县,便是听闻此地虽小,却出了几位颇有名气的读书人。
    特別是有位“周附生”,往昔名气颇大,那批判知府的文章流传甚广。
    为此她当初还满怀期待,去偷偷查看了一番,可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那位周附生早已没了当年的风采,如今只是学堂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夫子,心气已散。
    她在这香满楼寄籍这么久,也没遇到几个真正有文采的。
    那些来香满楼的文人雅士,附庸风雅的多,真才实学的少,偶尔有一两首能入眼的,也不过是泛泛之作,文气稀薄,聊胜於无。
    她一度心灰意冷,想著等此次童试之后,若是再遇不到有缘人,就离开清河县,去別处碰碰运气。
    谁料天无绝人之路,她在这里遇到了秦川。
    那“我见青山多嫵媚”一句,气韵悠长,意蕴深远,更重要的是她將这词与自己绑定,大肆宣扬,只是这短短数十日,她便感觉自己身上的兽性已然褪了不少,抵得上她往日苦修数年。
    若是那小子能再多写几首,添上她的名字。
    说不定,她身上的兽性便能被彻底洗去,修行之路再无障碍。
    所以,不能让秦川出事。
    想到此处,柳如是那狐媚眼嫣然一笑:“说来也巧,我正好与笑笑生也有约,不如一起进去?”
    冯姐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柳大家与笑笑生也有约?她怎么不知道?
    可她转念一想,柳如是寄籍香满楼,来去自由,做什么事也不必跟她这个管事妈妈报备。
    她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好。”
    冯姐应了一声,隨后领著两人走到门前,敲响了屋门:“笑公子,郑公子来了。”
    “请进!”
    秦川本以为只有郑鼎一人推门进来,谁料门帘掀开的瞬间,先进来的是一袭月白色的褙子,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
    那女子戴著面纱,只露出一双狐媚眼,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慵懒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柳如是。
    秦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静。
    他没想到柳如是会来,而且还是跟著郑鼎一起。
    秦川下意识地想要让这位不请自来的柳大家先出去,但他的自光不经意间扫过柳如是时,忽然顿住了。
    他又看到了她额头上的气运。
    那团淡淡的红色气运比上次见到时明显了不少,顏色也比之前浓了几分,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淡红,而是像一团小火苗。
    大吉之相!
    而且比上次更浓,更旺。
    秦川的目光在柳如是头顶停留了一瞬,隨即收了回来,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大吉之相来得正好。
    本来他对郑鼎花这么大代价来见自己就心存疑虑,一百两银子,还要当面求见。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是单纯地想见见,还是另有所图?
    他摸不清郑鼎的底,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如今柳如是在旁边,倒是让他安心了不少。
    这人运势大吉,做事顺遂,有她在旁边坐著,即便郑鼎真有什么不轨之心,估计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来。
    柳如是看到秦川现在的样子后,那双狐媚眼也是微微一愣,但隨后便反应过来,用鼻尖嗅了嗅,確认味道一样后,也是出声道,“笑公子,打扰了。”
    她微微頷首,算是见礼,隨后也不等秦川招呼,自顾自地在桌旁坐了下来,动作优雅从容,像是进了自己家的房间。
    “在下郑鼎,久仰笑先生大名。”郑鼎跟在后面,拱了拱手。
    秦川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面色平淡:“郑公子,请坐。”
    那边的冯姐也是识趣地关上屋门,独留三人。
    隨后秦川也坐回书案后面。
    柳如是端起茶盏给他倒了一杯茶,隨后又给自己和郑鼎也倒了一杯。
    郑鼎见这一幕,也是若有所思,要知晓,当初柳如是来这清河县的时候,名声颇盛。
    一身白衣,端坐在台上,手指拨动琴弦,眼波流转,满座皆惊。
    那时候他日日来此,一坐就是大半天,只盼自己能被其相邀,可惜,一次也没有。
    一直到现在,他也从未听说过有哪位能得柳大家单独相邀,更遑论让她亲手斟茶。
    可现在,他亲眼看著这位名满两岸,声动三地的柳大家,进了笑笑生的屋,不等人招呼便自己落座,还自然而然地执壶倒茶。
    那份隨意与亲近,竟像是在自己家中一般。
    这般礼遇,整个清河县还有谁享受过?
    说实话,若不是心里已经有了莲娘,郑鼎觉得自己恐怕真要嫉妒得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