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讲道还因
    青鸞老祖与玄曜自南荒古洞中取了功德息壤,又炼化那太古凶兽所遗本源石珠,诸事既定,便不再久留,径直驾起遁光,往不死火山而回。
    这一去一返,皆在洪荒南境。
    二人遁光疾行,越过万重山岳,穿行无边云海,不过数月光景,前方便又现出那片赤金交织的浩荡火云。
    火云之下,便是不死火山。
    入得凤族祖地,青鸞老祖因先前与那大罗凶兽斗法三日三夜,虽未伤及根本,却也损耗了不少本源法力。
    她將玄曜安顿妥当,便往不死火山深处的南明火脉闭关调息去了。
    玄曜本是西崑仑来客,又与凤族数番结下善缘,自然被奉为上宾。
    凤族侍女引著他来到梧桐林畔一处清幽洞府暂住。
    此地背倚赤金神木,前临一口温热灵泉。
    林中火德灵机充盈,却不燥烈,反有一股清净生发之意。
    梧桐枝叶垂下,赤霞点点,正是一处静修的好所在。
    玄曜入得洞府,盘膝坐定,將盛放功德息壤的寒玉匣与封住凶兽本源的石珠一併收好,正欲调理气机。
    忽听洞府外传来一声清越凤鸣,隨即有温和笑语入耳。
    “玄曜小友此番南下,功行圆满,贫道特来道贺。”
    玄曜闻声,隨即起身,出洞相迎。
    只见洞府之外立著一位白衣道人,鬚髮皆白,神色清朗,周身有淡淡瑞气縈绕。
    正是凤族另一位大罗老祖,鸿鵠老祖。
    鸿鵠老祖身后,还隨侍著一名身著白羽仙衣的少女。那少女眉目清秀,气息温和,正是昔日被玄曜自东海救下的鸿翎。
    玄曜不敢怠慢,上前躬身行礼。
    “晚辈玄曜,见过鸿鵠老祖。”
    鸿鵠老祖含笑將他扶起,目光在玄曜身上一扫,眼中不由露出几分讚许。
    以他大罗金仙的眼界,自然看得出玄曜如今气象已与往日不同。
    昔日玄曜虽已至金仙圆满。
    如今一行东崑崙,一行南荒,得土行功德息壤为基,再加上原本深厚的金水火木四行底蕴,五行之气已然齐备。
    只待他迴转西崑仑,闭关梳理道基,太乙金仙之门,便不再遥远。
    “小友气机圆融,五行灵物尽数入手,太乙之境已可望矣。”
    鸿鵠老祖抚须而笑,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西王母道友能有你这等佳徒,西崑仑一脉,当真后继有人。
    贫道观你心性沉稳,进退有度,日后洪荒天地之间,必有你一席之地。”
    玄曜微微躬身,道:“老祖谬讚。晚辈能有今日,全赖师尊栽培,也多亏凤族数次相助。若无青鸞老祖亲自护持,晚辈又岂能安然取得那土行神物。”
    两人寒暄数句,玄曜目光便落在鸿鵠老祖身后的鸿翎身上。
    比起当年东海之上,被紫府洲修士追杀之时,鸿翎如今已有不小变化。
    那一场生死劫数,叫她见过洪荒险恶,也见过大能手段。
    昔日眉眼间的冒失与稚气,已褪去许多。
    如今她静立在鸿鵠老祖身后,神色沉静,气息也稳了不少。
    只是玄曜以福德清气观之,却见她灵台之上仍有一缕阴影未散。
    那不是修为瓶颈,而是道心迷惘。
    凤族背负龙汉大劫遗下的无边业力,族中后辈自降生起,便似有一座无形重山压在真灵之上。
    鸿翎虽为嫡系,却也难免受此所困。她看不清凤族前路,也不知自己该在这大爭之世中立身何处。
    玄曜望著这名白衣少女,心中念头一转。
    他修福德大道,最重因果。
    凤族於他,有赠火之恩,有赐宝之义,更有青鸞老祖护道之情。
    这些恩义若全无回报,待日后凝聚太乙道果之时,难免在道心之上留下一点牵绊。
    念及此处,玄曜神色一正,向鸿鵠老祖说道:“老祖,贫道此番五行齐备,按理说该早日迴转西崑仑闭关。只是凤族数次相助,贫道心中感念,终不能一走了之。”
    他看向鸿翎,声音放缓了些。
    “贫道观鸿翎道友心性虽已沉稳,却仍有几分迷惘未解。
    贫道不才,愿在不死火山盘桓一段时日,为鸿翎道友讲道解惑。
    一则梳理自身所学,二则也算回报凤族一份善缘。不知老祖意下如何?”
    鸿鵠老祖闻言,眼中顿时浮起喜色。
    他自知玄曜根脚不凡。
    此子虽是后天黑虎之身,却得西王母亲传,兼修福德,玄煞,阵道与剑道,又能將南明离火融入自身道途。
    如此人物愿意开坛讲道,对鸿翎而言,正是一桩难得造化。
    “小友既有此心,贫道岂有不允之理。”
    鸿鵠老祖欣然点头,又回身看向鸿翎。
    “鸿翎,还不谢过玄曜前辈。”
    鸿翎心中亦是一震,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赐教。”
    自那日起,玄曜便在梧桐林畔暂住下来。
    他並未大张旗鼓,只在洞府外一方赤玉石台上设了个小小道场。
    石台四周,几株古老梧桐垂下赤金枝叶。
    风过林间,叶影如火,灵泉蒸起淡淡白雾,火德灵机与清净之气交融一处,倒也別有几分仙家气象。
    此后数十年间,玄曜每日端坐於赤玉石台之上,开口讲道。
    鸿翎则伏坐檯下,凝神聆听。
    起初,听道者只有鸿翎一人。
    可玄曜讲法渐深,石台四周便时有福德清光流转,又有南明火意化作细微火纹,在虚空中明灭不定。
    清光与火意相合,引得梧桐林中灵机轻鸣,仿佛有无形道音迴荡。
    这般异象,很快便引来不少凤族年轻子弟。
    凤族乃远古霸族,族中不缺大能,也不缺高深传承。
    只是玄曜所行之道,毕竟与凤族惯常修持的火德大道不同。
    他以后天黑虎之身,熔福德与玄煞於一炉,又兼修阵道剑道,更將南明离火炼作护道之火。
    此道不拘一格,却自有章法。
    对这些久居不死火山的凤族后辈而言,既新奇,又有可参悟之处。
    於是,梧桐林畔渐渐聚来更多凤族子弟。
    起初只是远远旁听,后来见玄曜並不驱赶,便也恭敬落座,隨鸿翎一同听道。
    玄曜对此並不在意。
    他讲道不尚空谈,也不一味谈玄说妙,而是將自己这些年行走洪荒所得,分门別类,娓娓道来。
    玄曜端坐石台之上,周身清光如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明,落入眾人心头。
    他先讲福德。
    “所谓福德,並非一味慈悲,也非处处退让。福德之本,在顺天时,明进退,结善缘,避恶果。”
    他將自西王母处所得的福德真意讲给台下眾人听。
    天地量劫如洪流,若只知逞强爭霸,纵有一时声势,终也难免为劫气所吞。
    唯有明白何时进,何时退,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方能在劫数之中守住一线清明。
    继而,他又讲玄煞与南明离火。
    “煞气本是天地凶戾之气,最易伤人,也最易伤己。
    可若以福德为骨,以真火洗炼,煞气亦可化作护道之锋。”
    玄曜抬起右手,指尖浮现一缕赤金火印。
    那火印不大,却极为纯净。
    內里有南明离火明灭,又有一线黑金玄煞缠绕其间,更有福德清气在外徐徐流转。
    三者相依,並无半点衝突,反似天成。
    台下凤族子弟多修火德,见此景象,不由目光一凝。
    玄曜缓缓说道:“南明离火为洪荒净火之一,能焚污去垢,存真炼心。尔等生於火山,长於火脉,惯见其焚山煮海之威,却常忽略了它净化灵台之妙。”
    “火能伤人,亦能净己。
    若能引一线净火入道心,焚去杂念,照见本真,修行之路自会清明许多。”
    隨后,他又讲三才阵道。
    此乃他在东崑崙与三清门下论道时所得。
    天地人三才,各有其位。
    阵法之妙,不只在困敌杀敌,更在顺应天地灵机,使法力有归处,使变化有根本。
    他还讲宝道之理。
    这是他从多宝道人身上见得的一点启发。
    法宝固然可助道,阵法亦能护身,但外物终究是外物。
    修士若为宝物所迷,为神通所役,便容易本末倒置。
    “宝可用,不可贪。
    阵可倚,不可执。
    道在自身,法宝阵图,不过是行道之器。”
    玄曜说到此处,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平和。
    “昔日紫府洲诸修,自恃来歷与宝物,行事无忌,德不配位,终致身死道消。此等前车,尔等不可不察。”
    这一番讲道,前后足有数十年。
    玄曜所讲,皆是自身一路修行所得,並不故作玄虚,也不藏著掖著。
    台下凤族子弟听得入神,许多人虽未立时破境,却也得了不少明悟。
    便连偶尔在暗处旁听的青鸞老祖与鸿鵠老祖,也不由暗自点头。
    玄曜年岁不算久远,却能將自身道途梳理到这般地步,既不偏执,又不散乱,实是难得。
    讲道至最后一日,梧桐林中一片清寂。
    赤金梧桐静静垂枝,灵泉白雾轻绕石台。
    数百凤族后辈端坐林间,皆收敛心神,不敢有半点杂念。
    玄曜收去周身清光,目光落在最前方的鸿翎身上。
    这数十年来,鸿翎听得最认真。她修为虽未大进,可一身气息却比从前纯粹许多。
    眉宇间那缕阴霾,也已散去大半。
    玄曜望著她,语气郑重了几分。
    “鸿翎,你可知凤族为何至今仍困守不死火山?”
    鸿翎身子微微一颤,低声答道:“因我族在龙汉初劫中造下杀孽,背负天道业力。”
    玄曜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
    “此言不错,却未尽然。”
    他站起身来,衣袖微动,赤玉石台上有一缕清光散开。
    “业力虽重,却非全无化解之机。
    昔日元凰以身镇压火眼,正是为凤族后裔留下一线生路。”
    玄曜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凤族子弟,声音在梧桐林中徐徐传开。
    “尔等生来背负业力,这是因果,也是宿命。
    但南明离火,本就是焚污存真的净火。
    若只將其当作杀伐之器,业力便仍是业力,只会隨岁月积压,愈发沉重。”
    “可若尔等能明悟以火净业,以心承劫之理,將南明离火化作洗涤自身浊气的炉火,化作照见道心的明灯,凤族未必不能在这大爭之世中,走出一条自己的大道。”
    以火净业。
    以心承劫。
    这八个字落下,梧桐林中似有道音迴响。
    眾凤族子弟只觉心头一震。那压在真灵深处的阴云,仿佛被一线火光照开,虽未尽散,却已见天光。
    鸿翎更是灵台轰然一明。
    困扰她多年的迷惘,在这一刻如霜雪遇日,渐渐消融。
    她抬头望向石台上的玄曜,眼中再无先前彷徨,只余清明。
    片刻后,鸿翎俯身拜下,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晚辈鸿翎,谨记前辈教诲。”
    梧桐林中,数百名凤族子弟亦隨之拜倒,声音传遍林野。
    “多谢前辈传道之恩。”
    玄曜立於台上,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望著眼前这些凤族后辈,见他们眉目之间已有生机萌发,心中那一缕因果牵绊,也隨之圆融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