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黑石滩血战
    队吐蕃军乱鬨鬨地跟著,在捡拾路上宋军“溃逃”时丟弃的零星財物,队形早已散乱不堪。
    就在他堪堪追到一片较为开阔的河滩,距离前方“逃窜”的宋军骑兵不足百步,甚至能看清那马车帘子惊慌掀动时一“咚咚咚——!!!”
    “呜—呜呜—!!!”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和悽厉的號角声,毫无徵兆地从两侧山脊猛然炸响!
    那声音並非一处。
    而是从东、西两侧山坡连绵响起,瞬间压过了河谷中的所有喧器,惊得战马人立而起0
    许多吐蕃骑兵猝不及防,被甩落马下。
    紧接著,更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东西两侧原本看似只有枯草灌木的山坡上,如同变戏法般,瞬间竖起多面宋军旗帜!
    密密麻麻,迎风招展,几乎將半边山坡染红!
    旗帜之下,是大量站起的身影,他们身披皮甲或轻札,手持强弓硬弩,齐刷刷对准了下方河滩上乱成一团的吐蕃大军。
    “放箭!!!”
    一个粗豪狂暴、充满杀意的怒吼声,自西侧山坡某处响起,压过了鼓號余音。
    正是王赡!
    “嘣嘣嘣嘣!!!”
    “嗖嗖嗖嗖—!!!”
    弓弦震响如同夏日骤雨前的闷雷,匯聚成一片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数千支羽箭,如同两股由钢铁和死亡构成的暴雨洪流,自东西两侧山坡,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著下方拥挤、混乱、毫无遮蔽的吐蕃军阵。
    倾泻而下!
    “啊””
    “我的眼睛!”
    “举盾!快举盾!”
    “马!马惊了!”
    惨叫声、惊呼声、马匹悲鸣声、肉体被贯穿的闷响、箭矢钉入土地车辆的“夺夺”声————瞬间取代了一切。第一轮箭雨覆盖,便让河滩化作了人间地狱。
    吐蕃军大多为轻骑或无甲步兵,在如此密集的攒射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人马尸体堆积,鲜血迅速染红了黑石滩。
    溪赊罗撒被亲兵拼死用皮盾护住,才未被第一波箭雨射成刺蝟。
    他头盔上插著一支兀自颤动的箭羽,脸上溅著不知是谁的鲜血,目眥欲裂,方才的狂热瞬间被冰水浇透,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与暴怒。
    “有埋伏!!!”他嘶声咆哮,声音都变了调,“结阵!向————向西边山坡,衝上去!夺下山坡!不然我们都得死!!”
    他毕竟是久经战阵的悍酋,虽惊不乱,立刻判断出东侧山坡更高更陡,西侧相对平缓,且箭矢似乎也多来自西侧。
    必须夺下一处高地,才能扭转这被动挨打的局面。
    在王赡的指挥下,团结营伏兵箭矢如泼水般毫不停歇。
    他们占据地利,以弓弩远程杀伤,自身伤亡极小。
    看到吐蕃军在西侧山坡下聚集,试图仰攻,王赡立刻调整部署,令弓弩手集中攒射攀爬的敌军,同时命令山坡中段的刀盾手、长枪兵准备接敌。
    溪赊罗撒红了眼,亲自挥刀督战,將身边还能集结起来的本部精锐和几个悍勇部落的头人聚集起来。
    约千余人,丟弃了不便攀爬的马匹,举著简陋的皮盾、木板,甚至同伴的尸体,嚎叫著向山坡发起一波又一波凶猛的衝锋。
    箭矢不断落下,每一刻都有人惨叫著滚落,但吐蕃军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踏著同伴的尸体,疯狂向上攀爬。
    “顶住!给老子顶住!”
    王赡在西坡一处突起的岩石后,声嘶力竭地大吼。
    他看到吐蕃军的攻势异常凶猛,尤其是溪赊罗撒那杆破旗所指之处。
    吐蕃兵如同疯虎,不顾伤亡,硬生生在箭雨中冲开了一条血路,已接近半山腰的宋军防线。
    团结营毕竟是新军,野战经验不足,面对如此亡命的贴身肉搏,开始出现动摇,防线被挤压得向后退缩。
    “砰!”
    “咔嚓!”
    刀枪撞击,血肉横飞。
    山坡上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
    团结营士兵依靠工事和稍好的纪律,结阵抗击。
    但吐蕃兵单体悍勇,且人数占优,往往数人围殴一人,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不断有宋军士兵被砍倒,也有吐蕃兵被长枪捅穿,双方尸体在狭窄的山坡上层层堆积。
    “大首领!宋人守得紧!弟兄们死伤太重了!”一名满脸是血的部落头人衝到溪赊罗撒身边吼道。
    溪赊罗撒一刀劈翻一名试图靠近的团结营刀盾手,啐了口血沫,眼中凶光闪烁。
    他也看出宋军这伏兵战力不算顶尖,但凭藉地利和弓弩,给他们造成了巨大杀伤。
    此刻进攻受挫,若不能儘快夺下山头,等宋军缓过气来,或者再有援军————
    他不敢想下去。
    “发信號!给野利桀发信號!让他速速率铁鷂子来援!快!”溪赊罗撒对身边亲兵狂吼。
    此刻他也顾不上面子了,保命要紧。
    “是!”亲兵连忙取出早已备好的三支特製响箭,对准天空,用火折点燃引信。
    “咻啪!!!”
    “咻啪!!!”
    “咻啪!!!”
    三声尖锐刺耳、迥异於寻常箭矢的爆鸣,接连划破嘈杂的战场上空,即便在鼓號喊杀声中亦清晰可辨。
    这正是溪赊罗撒与野利桀约定的紧急求救信號。
    信號发出,溪赊罗撒心中稍定,厉声吼道。
    “夏国铁骑转眼就到!弟兄们,再加把劲,夺下山头,杀光宋狗,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杀!”
    吐蕃军闻听可能有援军,士气一振,攻势更猛。
    团结营防线压力陡增,多处出现险情。
    就在这关键时刻,战场侧后方,临近湟水河岸的一片芦苇盪中,陡然响起一片更加狂野、带著浓郁吐蕃腔调的喊杀声!
    约五百余名装束各异、但明显是吐蕃打扮的骑兵,在一名头戴毡帽、挥舞弯刀的老者率领下,如同鬼魅般从吐蕃军进攻队伍的侧后方猛然杀出!
    他们並不与吐蕃军正面衝撞,而是如同狡猾的狼群,专挑吐蕃军阵型混乱、背对河岸的薄弱处,狠狠插进去,砍杀一阵,旋即远遁,又扑向另一处。
    “是扎西多吉那老狗!”
    “白草部的叛徒!”
    吐蕃军中有人认出了为首老者,正是白草部头人扎西多吉!
    他身后那五百骑,皆是自愿参战、对溪赊罗撒抱有旧怨的各归附部落中挑选出的勇士。
    这些人是由赵明诚秘密调遣,瞎征居中联络,在此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这突如其来、来自“自己人”背后的袭击,让本就因强攻山头而焦头烂额的吐蕃军后方大乱。
    许多部落兵本就士气不高,见侧后受袭,以为是宋军大队援军杀到,顿时惊慌失措,进攻势头为之一滯。
    溪赊罗撒不得不分兵应对,攻势再衰。
    黑石滩入口外十里,野利桀正驻马於一处高坡,眺望河湾方向。
    震天的鼓號喊杀声隱隱传来,他眉头微皱。
    战斗似乎颇为激烈,不似小股伏兵。
    “报將军!黑石滩內杀声震天,似有大队伏兵!溪赊罗撒首领所部,似被围於滩內!”
    斥候飞马来报。
    野利桀冷笑一声。
    “果然有诈。这溪赊罗撒,贪功冒进,自取其祸。”
    他心中对吐蕃军的死活並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消耗宋军。
    但若吐蕃军这么快就垮了,对士气也是打击,且完不成仁多保忠交代的“助战”任务。
    正当他权衡是否要靠近些观战,再做打算时。
    “咻啪!!!”————
    三声特殊的爆鸣隱约传来,紧接著,三股黑烟在河湾上空升起。
    求救信號!
    野利桀脸色一沉。
    溪赊罗撒这么快就顶不住了?看来宋军伏兵实力不弱。
    他正在飞快计较著。
    此刻宋军伏兵主力正与吐蕃军战,注意力被吸引,或许正是破敌良机。
    若此时率铁鷂子突入,与吐蕃军里应外合,有很大机会击溃这股宋军伏兵。
    一旦成功,不仅救了溪赊罗撒,卖了人情,更可重创宋军一支主力,为后续攻打青唐扫清障碍。若坐视不理,吐蕃军覆灭,他独力难支,回去也不好交代。
    “传令!”野利桀不再犹豫,眼中寒光一闪。
    “铁鷂子为前锋,步跋子跟进,全军驰援黑石滩!入滩后,铁鷂子直衝宋军伏兵主阵,步跋子剿杀残敌,接应吐蕃军!”
    “是!”
    夏军阵中號角长鸣。八百铁子重骑在各自十夫长、百夫长带领下,开始缓缓加速,沉重的马蹄声逐渐匯成滚雷。
    一千步跋子紧隨其后,奔跑如飞。黑色洪流,向著数里外的黑石滩入口,汹涌扑去。
    河湾入口狭窄,仅容数骑並行。
    铁鷂子作为锋矢,毫无滯涩地涌入,野利桀一马当先,冲入滩內。
    眼前景象让他心中微凛:滩地上到处是吐蕃军和宋军的尸体,散落的兵器、旗帜,显示战斗异常惨烈。
    两侧山坡上,宋军旗帜招展,箭矢仍在向下倾泻,吐蕃军被压制在滩地与西坡下,苦苦支撑。
    “目標,西侧山坡宋军中军!突击!”野利桀长刀一指,厉声喝道。
    铁鷂子再次加速,沉重的铁蹄踏得滩地碎石飞溅,如同钢铁城墙,带著碾碎一切的气势,直奔西坡宋军阵脚。
    野利桀相信,以铁鷂子的衝击力,足以一举衝垮任何结阵的步兵,只要打开缺口,步跋子跟上,此战可定。
    然而,就在近半铁鷂子涌入河湾,后队尚在入口处,步跋子也正陆续进入这狭窄地带,队形不可避免地拉长、略显混乱之时—
    “轰!!!”
    比夏军衝锋更沉闷、更整齐、更充满杀意的马蹄轰鸣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河湾入口侧后方、一片他们来时完全未曾留意的高地后炸响!
    野利桀骇然回头。
    只见一支骑兵,人数约在两千上下,人人精甲利刃,队形严整如山,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
    自高地后漫捲而下!
    为首一將,白马银枪,猩红披风,正是种朴!
    他面容冷峻,眼中唯有凌厉的杀意,长枪前指,暴喝声响彻战场。
    “熙河儿郎,隨我杀贼!都看清那夏狗后队!斩將夺旗,就在今日!杀——!!!”
    “杀!杀!杀!”
    两千养精蓄锐、憋足了劲的熙河秦凤精锐,齐声怒吼,声浪直衝云霄。
    他们以种朴为锋尖,毫不留情地狠狠捅进了夏军队伍最为脆弱、混乱的腰腹。
    正是步兵与部分尚未完全入湾的铁子后队结合部!
    “宋军!后面有宋军埋伏!!!”
    “是种字旗!是种朴!!”
    夏军后队瞬间大乱。
    步跋子们惊惶地试图转身结阵,但狭窄地形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们挤作一团。
    尚未入湾的铁鷂子后队想要回援,却被自家步兵和地形挡住。
    种朴一马当先,银枪如龙,瞬间挑翻两名试图阻拦的夏军十夫长。
    其身后精锐骑兵如虎入羊群,刀砍枪刺,铁蹄践踏。
    他们专挑步跋子软肋和铁鷂子转向不便的侧后攻击。
    更有数百下马的重甲步兵,手持硬弩,在近距离对著铁子人马结合部、面甲缝隙疯狂攒射!
    另有一队手持长柄斧、鉤镰枪的悍卒,专砍铁鷂子战马腿足!
    铁鷂子重骑威力在於集团衝锋,一旦陷入混战,失去速度,又被人近距离针对破甲,威力大减。
    一时间,人仰马翻,沉重的铁甲反而成了累赘。
    惨叫声、马匹哀鸣、甲冑破裂声、兵器入肉声混杂一片。
    野利桀在前方听得后方惨叫震天,回头一看,只见后军已乱,一面“种”字大旗在夏军队列中纵横驰骋,所向披靡,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快!前队变后队,回援!结圆阵!!”他声嘶力竭地大吼,但命令在混乱中难以传达。
    冲在前面的铁鷂子想要回身,却与后面惊慌涌来的步跋子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黑石滩,这个精心挑选的陷阱,此刻终於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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