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鱼已入网
    鹰愁涧以东百里,一支庞大的联军正迤邐行进在秋日的荒原上。
    队伍拉出数里长,人喊马嘶,烟尘滚滚。
    前军是装束杂乱、以骑兵为主的吐蕃各部,约三千余骑,打头的是溪赊罗撒的本部精锐,高举著那面褪色破损的確廝囉王族旗帜。
    中军混杂,是后来归附的大小部落武装,队列鬆散,神色各异。
    后军则是一支军容严整、杀气內敛的部队,人马皆甲,尤其那八百余骑铁鷂子,沉默如山,唯有铁甲叶片隨著马蹄起落髮出规律的鏗鏘声,透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就是野利桀率领的一千八百夏军。
    联军总数近六千,乍看声势浩大。
    但明眼人稍加留意,便能看出前后军之间那若有若无的隔阂。
    吐蕃军喧囂杂乱,夏军肃穆森严,彼此间隔著一段距离,涇渭分明。
    中军位置,溪赊罗撒与野利桀並轡而行,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微妙。自合兵以来,关於进军方略的爭论便未停止。
    “野利將军,前面再有五天路程,便是鄯州城了。”
    溪赊罗撒指著东南方向,眼中燃烧著復仇与渴望的火焰,“探马回报,鄯州城防甚严,宋军主力似乎多在城中固守。
    以我之见,我等当合兵一处,直抵城下,先以吐蕃勇士轮番挑战,疲其守卒,再请將军铁鷂子看准时机,一鼓破城!只要拿下青唐,杀了赵明诚,河湟便是囊中之物!”
    野利桀面无表情,目光掠过远方起伏的山峦,淡淡道。
    “溪赊罗撒首领求战心切,我可以理解,然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我军兵力虽略优於守军,然青唐乃坚城,宋人经营数月,非轻易可下。若顿兵坚城之下,迁延日久,宋人援军四集,或断我粮道,则危矣。不如先扫清外围,剪其羽翼,再图根本。”
    “外围?”溪赊罗撒皱眉,“將军是指那些屯田点和市集?那些地方油水有限,守卫却分散,逐个攻打,徒耗兵力时日。不如合兵一举击破!”
    “非仅屯田市集。”野利桀瞥了他一眼,“粮道,才是大军咽喉,我听说宋人自熙州、河州转运粮秣补给青唐,多走湟水河谷,若能断其粮道,则青唐不攻自乱,届时,或可迫其出城野战,正合我铁鷂子所长。”
    溪赊罗撒心中不以为然。
    断粮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要的是速胜,是拿下青唐的显赫战功,好向夏人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挽回日渐离散的部眾之心。
    在城下和宋军主力硬碰硬,哪怕死伤惨重,只要最终破城,一切都是值得的。
    去劫掠什么粮道,就算成功,也不过是些缴获,哪比得上攻破敌巢、擒杀敌酋的荣耀?
    两人正言语机锋,一骑探马自前方疾驰而来,奔到近前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稟报。
    “大首领!野利將军!前方哨探在湟水黑石滩方向,发现宋军踪跡!”
    “速速说来!”溪赊罗撒精神一振。
    “是一支宋军队伍,约三四百骑,护送著数十辆大车,正沿湟水河湾向南缓缓而行。
    看车辆沉重,似是粮秣輜重。队伍中————似乎还有穿緋色官袍的官员车驾!”探马补充道。
    緋色官袍?
    溪赊罗撒眼睛骤然瞪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宋人高官!会是赵明诚吗?
    就算不是,也定是重要人物!
    还有粮车!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野利將军!你听见了吗?”溪赊罗撒难掩兴奋,转向野利桀,“宋人运粮队,还有大官!就在黑石滩!此地距青唐已有一段距离,守军难以快速来援!此乃天赐良机!若截下这批粮草,擒杀宋人高官,不啻斩断赵明诚一臂,更可大涨我军威!青唐守军闻讯,必然丧胆!”
    野利桀却不如他激动,眯著眼问那探马,“可看清护卫兵力多寡?队形如何?有无斥候游骑?附近地形怎样?”
    探马回道。
    “护卫约三四百骑,皆是轻骑。队形————看著还算整齐,但车辆拖累,行得不快。斥候不多,只在队伍前后一二里巡弋。那黑石滩是个河湾地,三面是山,一面临水,入口狭窄,里面倒是开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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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赊罗撒急道。
    “將军!还犹豫什么?三四百护卫,我吐蕃勇士一个衝锋便能击溃!那地形,正是围歼的好地方!
    只要动作快,在青唐守军反应过来前,便能结束战斗!既得粮草,又斩敌酋,一举两得!这比去硬啃青唐城墙,划算多了!”
    野利桀沉吟不语。
    他本能觉得有些太巧。
    一支重要的运粮队,护送的高官,偏偏在这个距离青唐不远不近、地形特殊的地方被发现?
    宋人难道如此大意?
    但探马描述的情形,又似乎合情合理。
    宋人可能確实因兵力分散,护粮队护卫不足。
    那緋袍官员,或许是去巡视屯田或催粮的。
    黑石滩地形利於设伏,但也利於快速围歼————
    关键是,若真能成,確实战果诱人,且风险看似低於攻城。
    他看了一眼急切望著他的溪赊罗撒,又想到仁多保忠“保存实力、让吐蕃军打头阵”的交代,心中有了计较。
    “溪赊罗撒首领所言,不无道理。”野利桀缓缓开口,“用兵之道,谨慎为上,此去黑石滩,需防宋人诱敌或设伏。不如这样,首领可率吐蕃军主力为前驱,先行赶往黑石滩,围截宋军。
    本將率我部在后,距你十里以为接应。若一切顺利,首领自可建功。若遇伏或有诈,本將的铁鷂子亦可及时策应,或断后掩护。如此,可保万全。”
    溪赊罗撒闻言,心中顿时一阵腻味。
    说得好听,什么“接应策应”,分明是让他去打头阵当试刀石,夏军在后面看热闹摘桃子!
    胜了,夏军可以说是有他们压阵才成功;败了或遇伏,吐蕃军先倒霉,夏军可进可退。
    这野利桀,算盘打得真精。
    他脸上肌肉抽动一下,强压下不满,挤出一丝笑容。
    “將军所虑周详。只是————我吐蕃勇士固然驍勇,然宋人狡诈,若真有埋伏,恐需將军铁骑雷霆一击,方能竟全功。不如我军齐头並进,一鼓作气————”
    野利桀摆摆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兵贵神速。若等两军整顿齐进,恐宋人粮队已去远。首领熟悉此地地形,正宜为前锋。我军在后十里,隨时可应。莫非————首领对麾下勇士破此小股宋军,没有信心?
    如果真的没有信心,首领直说就可,这仗咱们就不打了,我即刻带人回去。”
    野利桀一句话直接把溪赊罗撒噎死了,能打打,不能打就撤。
    这话带著隱隱的激將和质疑,溪赊罗撒被噎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若再坚持,反倒显得自己怯战,更让夏人看轻自己了。
    他需要这场胜利来证明自己,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將军说的是!”溪赊罗撒咬牙道,“既如此,我便率本部及各部勇士三千,为大军前驱,直扑黑石滩,定將宋人粮队与那狗官,献於將军马前!只是,望將军莫要迟延,及时接应为盼!”
    “自然。”野利桀頷首,“本將在此预祝首领旗开得胜。切记,若敌情有异,不可恋战,速退为要。”
    计议已定,溪赊罗撒不再耽搁,立刻召集麾下主要头领,点齐三千吐蕃军,脱离大队,加快速度,向东南方湟水黑石滩方向急扑而去。
    马蹄翻腾,扬起滚滚黄尘。
    野利桀则下令夏军放缓速度,与前锋保持十里左右距离,不紧不慢地跟上。
    他派出更多斥候,扩大侦察范围,尤其是两翼和后方,以防不测。
    他心中那点疑虑並未完全消除,但也不想放过可能的机会。
    让吐蕃军先去碰碰,总归稳妥。
    溪赊罗撒率军疾驰,心中既是兴奋,又憋著一股气。
    他要证明给夏人看,他溪赊罗撒的吐蕃勇士,不是只会摇旗吶喊的乌合之眾!
    这支宋军运粮队,就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他重振声威的垫脚石。
    午后时分,前锋已接近黑石滩。探马再次回报,那支宋军队伍仍在河湾內,似乎正在一处背风地休息,车马散乱,护卫鬆懈。
    “好!天助我也!”溪赊罗撒大喜,立刻下令,“全军展开,从入口压进去!堵住他们退路!一个也不许放跑!尤其是那穿緋袍的,要抓活的!”
    三千吐蕃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唿哨著,挥舞著刀弓,从相对狭窄的河口一涌而入,扑向河湾深处。
    河湾內果然开阔,水草丰茂,远处靠近山脚林地旁,赫然停著一支车队,约有二三十辆大车,旁边散落著许多骑兵,约三四百人,似乎被突然出现的吐蕃大军嚇呆了,一阵慌乱。
    “杀——!”溪赊罗撒一马当先,弯刀前指。
    吐蕃骑兵发出震天嚎叫,催马加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那支“惊慌失措”的宋军。
    宋军似乎才反应过来,仓促间组织起一道薄弱的防线,箭矢稀稀拉拉地射来,但在吐蕃军如雨的箭矢和狂暴的衝锋面前,显得无力。
    两军甫一接触,宋军防线便被轻易撕开,骑兵们“惊恐”地呼喊著,丟弃了部分车辆和輜重,调转马头,向著河湾更深处、山林更密的区域“溃逃”。
    “追!別让他们跑了!尤其是那辆车!”溪赊罗撒眼尖,看到溃逃的宋军中,有几骑护卫著一辆没有標识的普通马车,正没命地向山里跑,那马车看起来颇有些分量。
    他断定,那緋袍官员定在车中!
    “大首领!小心有诈!”一名较为谨慎的老部下策马靠近,急声道,“宋军溃逃得太轻易了!这河湾地形,两侧是山,不宜深入追击!不如先收缴輜重,稳住阵脚,等野利將军大军到了再说!”
    “放屁!”溪赊罗撒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怒斥道,“那宋人文官见我大军,岂能不被嚇破胆?他们的輜重就在这里,跑不了!那狗官眼看就要擒获,此时不追,更待何时?等夏人来了,功劳还算谁的?休要囉嗦,隨我追!”
    他不再理会部下劝阻,一夹马腹,率领最精锐的数百本部骑兵,顺著宋军“溃逃”的路径,紧追不捨。
    其余吐蕃军见首领已追出,又见地上確实丟弃了不少鼓鼓囊囊的粮袋、甚至一些散落的铜钱绢帛,也都红了眼,乱鬨鬨地跟著追了进去,有的下马抢夺“战利品”,队形愈发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