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山雨欲来
    很快,鄯州城內外的“凝香”作坊已选好址。
    正由香瓦部头人多吉推荐的族人带著赵明诚派遣的几名懂些匠作、识字通文的属吏,热火朝天地整理房舍,定製器具,试验改进工艺。
    赵明诚对此颇为上心,时常亲自过问。
    但他更大的精力,始终牢牢钉在军事与边情上。
    团结营的蕃汉混编已初见成效,队列、號令、基础战术协同颇有章法,轮流执行的巡逻、护商任务也完成得越发稳健。
    王赡、刘仲武麾下的正兵,因粮餉渐足、赏罚分明,士气亦旺。
    整体而言,河湟宋军实力较年初已提升不止一筹,面对小股袭扰绰绰有余。
    然而,近半月来,童贯手下的斥侯以及那些已深度归附的部落,陆续报来一些零散却不容忽视的消息。
    最先是一个来自祁连山南麓、与溪赊罗撒控制区有些距离的小部落,其头人向瞎征报告。
    有陌生面孔的吐蕃骑士在更深的雪山埡口附近活动,似乎在串联几个向来排外、未曾参与会盟的部落。
    接著,童贯安插在西夏边境的暗线回报,卓囉和南军司最近物资调动频繁,尤其是箭矢、粮袋明显增多,且有精锐骑兵小队频繁出入边境哨卡,行踪诡秘。
    几乎同时,白草部扎西多吉也派人来报,有猎人在西北方向远山中发现陌生的大队马蹄印和宿营痕跡,不似寻常牧人游牧。
    这些信息单独看,或许都可解释:吐蕃部落內部串联,夏军日常调动,远山或有马贼。
    但將它们放在一起,尤其是放在赵明诚眼中,便拼凑出一幅令人警惕的图景。
    “雪山部落异常集结————西夏边境异动————陌生骑旅————”
    书房內,赵明诚將几份情报並排摊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眉头紧锁。
    王赡、刘仲武、童贯、瞎征皆在,气氛凝重。
    “大人,会不会是溪赊罗撒那廝,狗急跳墙,想最后拼一把,拉拢些山里部落壮声势?”王赡沉吟道。
    刘仲武则盯著西夏边境的情报:“夏军异动,不可不防。只是不知是例行换防,还是另有所图。”
    童贯肯定道:“大人,咱家的人看得真,那物资调动,绝非寻常。尤其是铁子专用的重型箭鏃,一次运了十几大车进卓囉城,若无战事,囤积这许多作甚?”
    赵明诚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河湟及周边舆图前,目光在祁连山深处、西夏卓囉和南军司,鄯州城之间反覆移动。
    一个惊人的、却又符合逻辑的推论,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歷史上,元符年间宋军收復河湟后,吐蕃势力並未完全消亡,溪赊罗撒等残余在青海湖周边与西夏支持下,屡屡为患,最终在宋夏关係紧张时,与西夏联兵,给宋军造成不小麻烦。
    只是那场联手,似乎发生得更晚一些,在赵煦去世、徽宗初年。
    而现在,赵明诚加速了这一进程,蕃夏提前联手了。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眾人。
    “恐怕,我们最坏的预料,要成真了,溪赊罗撒,已与夏国结盟,而且,不是寻常的物资支持,是实质性的军事同盟。”
    眾人闻言,皆是一震。
    “大人何以如此断定?”刘仲武追问。
    “零星部落串联,是溪赊罗撒在招兵买马,做最后挣扎,夏国边境物资异常,尤其是重型箭,是为一场中等规模战事做准备。
    两者同时发生,且地点、时间如此微妙————”
    赵明诚指著地图,“溪赊罗撒若只想袭扰,无需大动干戈串联远山部落,更引不来西夏如此明显的物资倾斜。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目標一致,即將联手,发动一场旨在彻底扭转河湟局势的大战!
    溪赊罗撒提供嚮导、部分兵员和入侵藉口,夏国提供关键的精锐和装备,甚至可能直接出兵!”
    王赡倒吸一口凉气:“西夏若真出兵,哪怕只是部分精锐,也非同小可!铁子正面冲阵,极难抵挡!”
    刘仲武脸色同样严峻:“大人,我军目下兵力,守城或可,若敌军聚兵数千,四面来攻,或寻隙围点打援,则颇被动。尤其吐蕃诸部新附,若见战事不利,难免再生异心。”
    童贯也收起常日的笑意,低声道。
    “大人,此事非同小可,需速报朝廷与新任胡经略!”
    “不错。”赵明诚走回案前,神色已恢復冷静果断,“立即以六百里加急,將我等研判之情报与结论,奏报朝廷枢密院、兵部,並抄送熙河路经略使司。奏报需写明,此非寻常蕃乱,乃吐蕃残部勾连西夏,欲犯我河湟,请朝廷速做决断,协调陕西诸路戒备,並准河湟临机应变之权。”
    他看向童贯。
    “童供奉,加派人手,严密监视西夏卓囉城方向,及祁连山各处要道。凡有大队人马异动,即刻来报!”
    “是!”
    “王將军,刘將军,即刻起,全军进入戒备。
    团结营收缩部分外围巡逻,重点加强鄯州城、邈川及主要屯田点、市集防卫。检修城防,清点库储,尤其是箭矢、火器、擂石。派人知会各归附部落头人,提高警惕,约束部眾,防备奸细,並收集一切可疑消息来报。”
    “末將领命!”
    “郡公,还需你多费心,利用旧部关係,打探溪赊罗撒具体纠集了哪些部落,大致兵力多少,有无確切断的夏军动向。”
    瞎征领命。
    “大人放心,怀德这就去办。”
    眾人领命匆匆而去。
    赵明诚独坐书房,铺开信纸,沉思片刻,开始给新任熙河兰会路经略使胡宗回写信。
    这封信,他以私人名义发出。
    信中,他先简要稟报了河湟近来收集到的异常情报,以及自己关於溪赊罗撒与西夏可能已实质结盟、近期將有大战的研判。
    他没有夸大,也未隱瞒,將已知信息和推理依据一一列明。
    接著,他笔锋一转,写道。
    “————明诚非敢妄言危局以耸听闻。然则,河湟新政,自和糴、屯田、会盟、团结营,乃至近日试製土產以通商利,诸事方有头绪,人心初附,根基未深。
    此正如幼苗破土,最惧风雨摧折。溪赊罗撒与夏国联兵而来,其意不在掳掠,而在覆灭我新政根本。
    若此战有失,则稳边前功尽弃,蕃汉军民血流成河,朝廷西顾之忧,恐十倍於前。明诚在河湟,深知此间利害,故不得不以实情相告,恳请经略明察。”
    赵明诚在信里明確提出增援的请求。
    “鄯州城现有兵马,守御或可勉力支撑,然若敌军势大,四面合围,或断我粮道,攻我必救,则需有一支可机动之野战精锐,以为策应,寻机破敌。
    明诚恳请经略从熙河路各州抽调一支善战之师,速援青唐!此援兵不需多,但需精,需能战,更需主將知兵善断,能与河湟诸军同心协力,伏乞经略速断!”
    信写罢,封好,以最急件发出,与奏报朝廷的公文一同驰往熙州。
    熙州,经略使司衙门。
    胡宗回到任未久,正忙於熟悉熙河路庞杂的军政事务,理清前任孙路留下的烂摊子。
    赵明诚在河湟的作为,他已有耳闻,同样颇为讚赏,认为这才是固边安民的长久之策。
    只是没想到,自己刚上任,就碰上如此棘手的局面。
    他仔细阅读了情报分析和赵明诚的恳求,又调阅了近几个月来夏国边境和吐蕃各部的零星奏报,独自在书房中权衡了近一个时辰。
    胡宗回是知兵之人,曾任秦凤路鈐辖,与夏国打过交道,深知其军力,尤其是铁爵子的厉害。
    他也清楚河湟对熙河路、乃至整个陕西防线的重要性。
    赵明诚的判断,与他综合各方信息后的直觉不谋而合。
    溪赊罗撒与夏国联手,可能性极高。
    河湟若失,熙州將直面兵锋,且吐蕃诸部必生反覆,整个西北局势將急剧恶化。
    “赵明诚所言不虚,此战关乎河湟新政存废,亦关乎我熙河路安危。必须派兵,而且要派能打仗、靠得住的兵!”胡宗回心中已有决断。
    派谁去?派多少?
    熙河路各军各有防区,且要防备西夏从其他方向可能的牵制攻击。
    兵力不能抽太多,否则本路空虚。
    但也不能太少,否则杯水车薪。
    他脑中迅速將麾下將领过了一遍,最终,一个名字定格种朴。
    种朴,將门之后,其祖父种世衡、父亲种諤皆是西北名將,威震西陲。
    种朴本人年少从军,在种諤麾下歷练,参与过对夏战事,勇悍有谋,且因家族渊源,对吐蕃、羌部情状颇为熟悉,並非一味莽撞的武夫。
    如今他知河州,兼熙河路鈐辖,正是年富力强、可独当一面之时。
    其摩下也有一批能征善战的旧部。
    “就是他了!”胡宗回不再犹豫,立刻传令,召种朴速来熙州。
    种朴接到急令,不敢耽搁,快马加鞭,一日夜便赶到熙州。
    胡宗回屏退左右,將河湟军情与赵明诚的信件交与他看,並直言自己的担忧与决定。
    种朴仔细阅毕,浓眉紧锁,眼中却闪过光芒。
    “经略,末將以为赵抚諭判断在理,西夏与吐蕃残部勾结,其志不小。河湟若失,我河州、熙州俱危。末將愿率兵前往,助赵抚諭破敌!”
    胡宗回点头。
    “种鈐辖,本官亦属意於你。予你两千兵马,从你河州旧部及熙州、巩州抽调步骑精锐组成。
    其中骑兵不得少於八百,要善骑射、能冲阵的。
    步卒需带足强弩。此行须稳固青唐防线,击退来犯之敌,若有机会,与河湟兵马配合,寻歼敌主力,至少重创之,使其短期內无力再犯。
    记住,你部驰援,军事上需听从赵抚諭协调,务必同心协力,不得掣肘,赵抚諭虽年轻,然在河湟威望已立,且深諳边情,不可轻慢。”
    种朴肃然抱拳:“末將明白!定与赵抚諭同心戮力,共破敌军!”
    “好!事不宜迟,你即刻持我令箭回去调兵,三日內集结完毕,开赴青唐!粮草器械,本官会下令沿途州县全力保障!”
    “末將领命!定不辱命!”
    种朴立即去执行。
    胡宗回也即刻行文各相关州县,为种朴部调动、补给开绿灯,並再次上奏朝廷,陈明已派兵援湟及自己的判断。
    三日后,河州城外,两千精锐整装列队。
    种朴顶盔贯甲,手持长枪,立於阵前。
    队伍中骑兵剽悍,步卒精壮,旗帜鲜明,兵甲耀目。
    隨著种朴一声令下,大军开拔,铁流滚滚,向著东南方向的鄯州城,疾驰而去。
    烟尘起处,显露出一往无前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