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寒风呼啸。
    江禾和姚青泠踩著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朝著凌家小镇走去。刺骨的寒意侵蚀著他虚弱的身体,让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
    “夫君,刚才那船上还有一个人。”昭寧公主的声音在江禾脑海中响起,很是凝重,“那个人很危险,妾身嗅到了些许同类的气息,但比妾身要强大很多很多。”
    “我发现了。”
    江禾在心中回应,珠帘后的那道气息虽然隱晦,但在他远超同阶的感知之下不难察觉,並让他本能的感到警惕。
    “那个月剎执事说的合作,夫君怎么看呢?”昭寧公主又问。
    “她没说全部的实话。”江禾心中冷哼,“她嘴上说的是一起对付拜鬼教,他们要拿回圣物,我带回苗苗,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可苗苗是他们近百年来唯一一个圣女体质,对他们教会的意义非同小可,他们会让我一个外人轻易带走?”
    “夫君说的是,他们肯定不会这么好心的。”昭寧公主附和道,“妾身也觉得那个女人笑里藏刀,看夫君你的眼神就像在打量什么一样。”
    “还有,”江禾的思绪飞速转动,脑子里復盘著那位月神会执事的话,“她对那位叛徒的信息有隱瞒。她说,月离掌握了一种类似借体重生的手段,那么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昭寧公主好奇的追问。
    “还记得夏樱说过,苗苗身体里那位圣女,上一次醒来是一百一十九年前。”
    昭寧公主立马抓住了重点,“上一次醒来?”
    “这就是漏洞。”
    江禾的意识沉了下来,“有没有可能,月离根本就不是一百一十九年前那一任圣女,她是来自更古老的年代?”
    “她借体的契机是圣女体质,那么一百一十九年前那位圣女,会不会也是她重生的一个容器?”
    “包括月离这个名字,是她借体获得的身份,还是她本身的名字呢,这都要打个问號……”
    “嘶?!”昭寧公主被这个推测惊到了,“那按照夫君的这个思路,这月神会歷代的圣女,都有可能只是那个月离的备用躯壳?这…这也太可怕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江禾眼神冰冷,“月剎想带我去月神会,就是看中了我…能影响到月离和苗苗身体的融合。他们想把我当成一件工具,要不是我身上还有些底牌让他们忌惮,今天能不能下那艘船都是个问题。”
    “这群人太坏了!”昭寧公主气愤道,“这样看就更不能跟他们合作了,就算救出苗苗,他们肯定也会把苗苗抓回去当他们的傀儡,等於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
    江禾深以为然,月神会和拜鬼教,不过是一丘之貉。
    “不管跟谁合作,都是跟虎谋皮。”
    “但目前我和月神会的目標,的確是一致的,我们都要阻止月离的继任大典。”
    江禾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冰月,“到时候还要藉助他们的手段,追踪苗苗的去向,找到圣山。”
    “所以,现在还不能把他们得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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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咔咔!”昭寧公主兴奋起来,“怎么感觉夫君比那些老傢伙的城府还要深啊?他们想打夫君你的算盘,那可真是找对人了!”
    江禾没理会这位鬼公主的吹捧,心头的沉重感也没有消减半分。
    “江禾。”
    身旁的姚青泠,忽然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江禾收回视线,侧头看过去。
    风雪中,姚青泠的脸颊冻的有些发红,长长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霜。她那双清冷的眸子,映出远处凌家小镇的灯火,闪烁著几分担忧。
    江禾的心头一暖。
    “没事。”
    没事才怪。
    他现在身体气血亏空的厉害,灵力枯竭,四肢百骸都传来阵阵酸软和无力感。
    苗苗的事情,拜鬼教和月神会的算盘,还有雪城那边…一件件事情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白野最后那句话,那份所谓的【大礼】,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先去凌家小镇。”
    江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需要找到一个交通工具,光靠这么走回雪城,要走到猴年马月。”
    姚青泠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跟上了他的脚步。
    事实上现在回凌家镇,並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凌家投靠了拜鬼教,他们在鬼城布置血阵,准备坑杀整个北境的猎鬼人,这件事情绝对包不住火的。凌家在做这个疯狂举动的时候,就必然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
    最要命的是,凌震那老傢伙可是从神骸之舟上逃掉了的,江禾可没忘这位北境王最后的放话。现在的凌家镇就等同於一个贼窝,谁也不知道有什么在等著他们。
    但江禾的烛龙之骸还没恢復,无法御空,只能回镇上找办法。他只祈祷別那么倒霉,刚好被凌震发现。
    为了保险起见,江禾和姚青泠还特意绕到小镇后方,从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钻了进去。
    可一进入镇子,江禾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也…太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来的时候这里人声鼎沸,街道两旁全是各种吆喝和地摊,人多的挤不下。
    现在街道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看不到。
    两边的店铺多数都开著门,只不过里面的桌椅翻倒,货物散落一地,看上去都被洗劫一空了。
    风雪灌进空无一人的店铺,捲起几张废纸,在地上打著旋。
    “小心点……”江禾压低了声音,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呜呜!
    寒风在空旷的街道上吹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泣。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几十米,终於看到了人。
    那是一个靠在墙角的猎鬼人,身体已经乾瘪下去,皮肤像树皮一样贴在骨头上,双眼和嘴巴都惊恐的张大,恍惚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很恐怖的画面。
    一具乾尸。
    江禾皱起了眉,“出事了。”
    雪花飘落,街边零星的商铺灯笼散发著昏黄的光,在阴颼颼的风里幽幽晃动,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们接著往前走,看到的乾尸越来越多。有外来的猎鬼人,也有穿著统一制服的凌家护卫。
    街道上,小巷里,店铺中…全都变成了乾尸。
    “好浓郁的死气。”昭寧公主的声音害怕起来,“夫君,这整个镇子都变成了一座死镇!”
    “马上离开这里!”江禾当机立断,停了下来。
    他现在的状態,实在不宜多生事端。
    他怀疑是凌震那个老傢伙回来了,正在用某种邪法恢復力量,和当时鬼城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姚青泠话不多说,转身就要跟著江禾离开。
    “往哪儿走啊小子。”
    就在这时,江禾肩上的大黑猫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醒了过来。
    “喵了个咪的,快饿死本大爷了。”
    它耸著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用软乎乎的肉垫,拍了拍江禾的脸颊,指向镇子深处。
    “小子,往那边走,那里有好吃的,本大爷要去吃东西。”
    江禾嘴角一抽。
    “大爷,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他压低声音道,“这镇子一看就不对劲,我现在的状態你也清楚,你的消耗也不小。要是遇上凌震那傢伙,你觉得我们是去吃饭,还是去给別人送饭?”
    “一个落荒而逃的丧家之犬,就把你嚇成这样?出息!”大黑猫撇了撇嘴,用一种看不起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正因为你和本大爷现在都虚弱著,才更需要补充恢復。”
    “不然就你这状態能跑多远?真等那老傢伙缓过气来,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们!”
    江禾一愣。
    不得不承认,这只肥猫说的有点道理。逃的確解决不了问题,以他现在的状態,跑也跑不远。
    “赶紧的!”大黑猫催促道,“你要是不去,本大爷自己去。要是遇到了凌震,我就把你卖了。反正本大爷好歹是个鬼王,稍微展现点价值他也捨不得杀,之后我再找机会溜掉就行。”
    “至於你嘛…嘿嘿嘿!”
    江禾:“……”
    他毫不怀疑,这只没节操的肥猫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不过转念一想,大黑猫的话糙理不糙。
    这些尸体要真是凌震搞出来的,那么他都用邪法屠镇来恢復了,必然是伤势极重。
    这是危机,也是机会,一个能解决掉这傢伙的机会!
    富贵险中求!
    何况自己还有大佛鬼母这张牌,关键时候可以让昭寧公主控制鬼母勉强救个场,实在不行就解封【阴神之手】。
    这么缩头缩尾的等对方恢復过来,自己就更被动了。
    “你觉得呢?”江禾看向姚青泠。
    “我没意见。”姚青泠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用行动表明態度。
    “那就进!”
    江禾深吸一口气,立刻按照大黑猫的指示,向著小镇的核心区域走去。
    姚青泠提枪跟上。
    凌家镇的地势由外向內,层层递高。
    最外层是族中经营的商业街区,中间一层是凌家管理层和旁支族人的住所。
    地势最高的內层,才是凌家嫡系核心的居住地。
    江禾两人沿著街道一路往里走,看到的乾尸越来越多。进入中层区域后,尸体几乎铺满了道路,全是穿著凌家护卫队制服的乾尸,他们看上去没有半点反抗,在一瞬间就被吸乾了。
    越往里走,景象就越是恐怖。
    直到他们踏入地势最高的核心层,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浓郁的死气匯聚成了灰黑色的雾气,模糊视线,让远处的灯光都晕开,透著一股说不上来的死寂。
    这里倒下的都是凌家的核心子弟,族老,还有那些实力不俗的亲卫。
    统统变成了乾尸。
    “凌震不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吧?”江禾都感到一阵心惊,“连自己的族人和血亲都没放过!”
    “当心点小子,前面有动静…”大黑猫的眼睛恢復了平时碧幽幽的顏色,瞳孔缩成一条竖线看著前方。
    在那个方向,一座规模很大的建筑轮廓,在死气中若隱若现,里面隱约有动静传来。
    那里的死气最浓。
    “操了。”江禾对某黑猫吐槽,“你管这叫好吃的?”
    “嘿嘿,”大黑猫发出了贱兮兮的坏笑,“跟著本大爷的指示走就对了,保证让你饱餐一顿。”
    江禾懒得再跟它废话,转过头提醒姚青泠,“要是遇到不对劲,直接走,不用管我。”
    姚青泠没有说话,把长枪横在身前,枪尖的寒芒在阴冷的死气中闪烁。
    两人放轻了脚步,开始朝著那座主宅靠近。
    朱漆大门敞开著,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一踏入门里,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死气就扑了上来,令人作呕。
    这个主厅里面可以说一片狼藉,但最为诡异的,是大厅中间的景象。
    十几个身穿锦袍,看上去地位不凡的凌家族老,跪在地上围成一个圆。
    他们全都垂著脑袋,双手交叉胸前,做出一个很是虔诚的姿势。
    但他们,全都变成了乾尸。
    “嘶……”
    这些人仿佛是在进行某种献祭,自愿把自己的生命和精血奉献了出去。
    这诡异的一幕,让江禾和姚青泠都感到背脊发凉。
    “喵呜……”大黑猫鼻子动了动,指向了大厅主位上那张虎皮座椅后面,“在那边。”
    在这些乾尸圈出来的中心,地面上用鲜血画著一个符文,一看就很邪门。
    江禾和姚青泠都没有贸然去触碰,两人一左一右绕开,向著那把座椅走去。
    绕到座椅后面,才发现墙壁上竟有一个被暴力破开的暗门,一条幽深的台阶往下延伸。
    更浓郁的血腥味和死气,一下子从里面衝起来。
    “好傢伙,还有地道?”江禾心头一凛。
    “大惊小怪。”大黑猫瞥了一眼,“大餐就在里面了,下去吧。”
    江禾和姚青泠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地道,开始顺著台阶向下探索。
    台阶又湿又滑,黏糊糊的,让人很不舒服。
    两旁的墙壁上还掛著一些凌家先祖的画像,那些画像的眼睛,好似都在幽幽的注视著他们。
    两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这么往下走了十来分钟,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血池!
    粘稠的血液在池里翻滚著气泡,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气。
    血池里面,漂浮著上百具乾瘪的尸体,就像一根根朽木。
    在这血池的中心,一个完全由血丝和肉筋缠绕而成的的大茧,正在一起一伏著,发出类似心臟搏动的声音!
    “砰!”
    “砰砰!!”
    在这血池旁边,两道身影正背对著楼道口。
    一个身材佝僂的瘦老头,穿著一身灰扑扑的麻衣,脖子上,手腕上戴著一串串用人骨做成的饰品,手里还杵著一根白森森的骨杖,杖顶上嵌著一个被盘得油光发亮的骷髏头。
    另一个是身高近三米的巨汉,壮得像一头黑熊。他赤著上身,肌肉上爬著一道道诡异的纹身,整个人散发著很疯狂的血煞之气。
    “是他们!”
    白骨道人骨叟,还有鬼马熊疯屠!
    北境十大恶人里的两位凶徒!
    江禾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个傢伙,之前在鬼城里面,他和老刀他们还遇到过这伙人。
    “不对!”
    他立刻反应过来,当时是三个。
    “还有一个!”
    念头刚起,一道阴阳怪气的笑声,就在背后幽幽响起。
    “咯咯咯咯…”
    一个涂著厚厚脂粉的人妖脸,从江禾和姚青泠两人中间凑了进来,翘著兰花指,对著江禾的侧脸吐出粉色烟雾。
    “这位小哥,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