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之的消息是第二天上午发来的。
    “刘秀英的最后住址查到了。g省海城市,海港区建设路17號。2015年之前,她和陆鸣一直住在那里。2015年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
    秦墨看著手机屏幕上的地址,把它抄在笔记本上。海城市,在南方,靠海,离本市大约一千二百公里。开车要两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暖洋洋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下来,把茶杯推过来。“又要出去?”
    “嗯。去一趟海城。查一个人。”
    “几天?”
    “不知道。三五天吧。”
    老周没有问查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备用钥匙,递给秦墨。“办公室的钥匙你拿著。路上小心。”
    秦墨接过钥匙,走出档案室。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公安局的大门,匯入了车流。
    他开了两天。
    第一天,他从本市出发,沿著高速公路往南开了七百公里。晚上在一个服务区附近的小镇上找了家旅馆住下。旅馆很旧,床单上有烟烫的洞,电视只有几个台。他躺在床上,把笔记本翻开,看著那五个名字。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方诚。五个圈,五个死亡年份。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关了灯。窗外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又出发了。剩下的五百公里,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多。隧道一个接一个,出了隧道就是桥,过了桥又是隧道。下午两点多,他终於到了海城。
    海城不大,建在海边的一个山坡上。老城区的房子很旧,大多是三四层的楼房,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新城区在海的另一边,有几栋高楼,但也不高。空气里有一股咸腥的海风味,风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秦墨把车停在老城区的一个停车场里,拿出手机查了查建设路的位置。在老城区的东边,靠近码头。他步行过去,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建设路是一条窄街,两边的房子都很老了。路面是水泥的,裂了不少缝,缝隙里长著草。17號在街道的中段,是一栋四层的楼房,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漆,漆面起泡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楼下的门面是一家杂货店,捲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黑漆漆的。
    秦墨走到杂货店门口,弯腰看了看里面。货架上摆著一些日用品,落满了灰。门口的台阶上坐著一个老人,正在抽菸。老人穿著一件蓝色的工装,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大爷,这栋楼里的人呢?”
    老人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看秦墨。“拆了。去年就说要拆,人早搬走了。”
    “原来住在这里的人,您认识吗?”
    “住了几十年了,哪能不认识。”
    “有一户姓刘的,刘秀英。她儿子叫陆鸣。您记得吗?”
    老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菸头按灭在地上,站起来。“你找她们干什么?”
    “我是警察。来查一点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刘秀英啊,好人。她儿子——可怜。坐轮椅的。搬来的时候就这样了。听说是摔的。”
    “她们什么时候搬走的?”
    “2015年吧。春天的时候。搬得很突然。头一天还在,第二天就不见了。我问了隔壁老王,他说半夜走的。连招呼都没打。”
    “走之前,有没有人来过?”
    老人想了想。“有。来了一个人。男的,三十来岁,戴眼镜,穿西装。在她们家待了一下午。第二天她们就走了。”
    秦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白净,说话很客气。开了一辆黑色的车。车牌——记不住了。”
    “他来的时候,您跟他说话了吗?”
    “说了。他问我去码头怎么走。我说往东一直走就到了。他说谢谢。就走了。”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方诚在事务所里拍的那张,沈牧之给他的。他把照片递给老人。“是这个人吗?”
    老人接过照片,凑近了看。“对,就是他。瘦了点,但就是他。”
    秦墨把照片收回来。“谢谢。”
    他转过身,站在街边,看著那栋四层的楼房。方诚来过这里。2015年。他帮陆鸣母子消失了。
    秦墨点了一根烟,站在街边抽完。然后他去了附近的派出所。派出所不大,在一栋两层的旧楼里,门口掛著一块褪色的牌子。他进去之后,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值班的民警是个年轻人,帮他翻了半天的户籍档案。
    “找到了。刘秀英,1955年生。2015年3月,户口迁出。迁往地址——没有写。只写了『迁往外省』。”
    “谁办的?”
    “一个叫方诚的人。委託书上写的是——『受刘秀英委託,办理户口迁出手续』。”
    “委託书还在吗?”
    民警翻了翻文件夹。“在。复印件。”
    他把一张纸递给秦墨。委託书很短,只有几行字。刘秀英的签名在最下面。方诚的签名在经办人那一栏。秦墨看著那个签名,看了很久。方诚的字他见过——在u盘里的信上,在纸条上,在照片背面。就是这个字。瘦瘦的,一笔一画,像是在认真地做一件事。
    “这个委託书,能复印一份给我吗?”
    “可以。”
    秦墨把委託书的复印件装进口袋里。他走出派出所,站在台阶上。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点了一根烟,站在台阶上抽完。
    方诚帮陆鸣消失了。2015年。第一具尸体出现之后的那一年。他为什么要帮他们消失?是为了保护他们,还是为了別的?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陆鸣那一页。在那行“是谁帮他消失的”旁边,写下了两个字:“方诚。”
    他看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2015年。方诚帮刘秀英办户口迁出。没有写迁往哪里。”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海城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著那些旧楼和窄街。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方诚来查过这个案子。他问了很多问题。”
    方诚查到了陆鸣。然后他帮陆鸣消失了。他是在赎罪吗?
    秦墨发动了车子。他没有找旅馆住下,而是开著车在海城里转了一圈。老城区不大,转了半个小时就转完了。新城区在海的另一边,路宽一些,楼高一些,但也不大。他开过一座桥,桥下面是黑沉沉的海水,海面上有几艘船,亮著灯。
    他把车停在桥头,下了车,站在栏杆边上。海风吹过来,咸腥的,凉的。他看著那些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上了车,开回了老城区,找了一家旅馆住下。
    旅馆不大,在一栋旧楼的二层,楼梯是木头的,走上去吱呀吱呀响。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著街道,能看到对面楼的阳台。阳台上晾著衣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秦墨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方诚来过。2015年,他帮陆鸣母子办了户口迁出。没有写迁往哪里。”
    沈牧之回覆:“他是去赎罪的。”
    “你也这么想?”
    “他是最后一个施暴者。他找到了受害者。他帮他们消失了。这是他能做的最少的事。”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
    沈牧之又发了一条:“陆鸣的母亲叫什么?”
    “刘秀英。”
    “我查一下。也许能找到她们去了哪里。”
    “好。”
    秦墨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有海风的声音,远远的,像有人在嘆气。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直在转。方诚查到了陆鸣,帮他们消失了。然后他继续查恆远地產,继续用三个身份活著,继续收集证据。十年。他用了十年时间,把所有的债都还了。除了他自己的。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著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退了房,上了车。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开著车又去了建设路。那栋四层的楼房在早晨的阳光中显得更旧了,墙上的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就要掉的样子。杂货店的捲帘门还是拉下来一半,门口没有人。
    秦墨坐在车里,看著那栋楼,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出了海城。
    回程的路上,他开得慢了一些。过了最后一个隧道,山渐渐矮了,路变直了,天变大了。他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买了一瓶水和两个包子,站在车旁边吃完了。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不太热,但能填饱肚子。
    手机响了。沈牧之。
    “刘秀英的去向查到了。”
    秦墨擦了擦手。“哪里?”
    “g省,一个叫平南县的地方。她妹妹住在那里。2015年之后,刘秀英的社保关係转到了平南县。”
    “陆鸣呢?”
    “没有记录。他成年之后,就没有在任何系统里出现过。没有社保,没有驾照,没有手机號。他可能用的是別的名字。”
    “你觉得方诚帮他办了新的身份?”
    “有可能。方诚自己就用过三个假身份。他有这个能力。”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平南县。离海城多远?”
    “三百公里。在內陆。”
    “我去一趟。”
    “你不回来了?”
    “先去看看。看完就回。”
    秦墨掛了电话,上车,发动引擎。他把平南县输进导航,三百二十公里,四个小时。他开上了高速公路,往西北方向去。
    下午三点多,他到了平南县。平南比海城还小,藏在一片丘陵中间,四周都是山。县城只有两条街,十字交叉,路口有一个红绿灯。街上的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有几个小孩在追跑。
    他按照沈牧之给的地址,找到了刘秀英妹妹的家。那是一个居民小区,六层的楼房,外墙刷著白色的漆,还算新。楼下有一个花坛,种著几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他上了三楼,敲了301的门。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后面,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跟刘秀英的户籍照片上的人不太像,但眉眼间有些相似。
    “你好,我找刘秀英。”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我是警察。从本市来的。想找她问点事。”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她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不知道。2015年她来我这里住了几个月,然后就走了。说要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她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她只说——『有人帮我们安排了,不用担心』。”
    “那个人是不是姓方?”
    女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来找过你们?”
    “来过一次。开车来的,待了一个下午。他跟我姐说了很多话。我姐哭了。他走的时候,我姐说——『这个人,不是坏人』。”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她走了之后,有没有联繫过你?”
    “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用不同的號码。最近一次是去年。她说她很好,让我不要担心。我问她在哪里,她说『別问了』。”
    “她有没有提过陆鸣?”
    “提过。她说陆鸣现在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开了一个网店,能挣钱了。她说的时候,很高兴。”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你。”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阿姨,如果刘秀英再打电话来,你能不能告诉她——有一个姓秦的警察来找过她。不是为了抓她儿子。是为了问一些事。关於那个姓方的人。”
    女人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蓝的,很乾净,几朵白云掛在天边。他想起方诚。一个施暴者,一个受害者,一个逃犯,一个復仇者。他用了十年时间,把所有的债都还了。他帮陆鸣消失了。他给陆鸣一个新的生活。这是他赎罪的方式。
    秦墨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平南县。
    他开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回到了本市。天刚亮,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他把车停在档案室门口,坐在驾驶座上,看著那栋小楼。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绿得发亮。
    他下了车,走进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人不在了。但知道了一些事。”
    老周没有问是什么事。他点了点头,继续看报纸。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陆鸣那一页。在那行“方诚”下面,又加了几行字:“2015年,方诚帮刘秀英办户口迁出。刘秀英去了平南县她妹妹家。住了几个月,然后走了。方诚帮她们安排了新的身份。陆鸣现在开了一个网店,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陆鸣还活著。方诚帮他安排了新身份。他开了一个网店。”
    沈牧之回覆:“你还查吗?”
    “查。我要找到他。”
    “找到他之后呢?”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他不知道。找到陆鸣之后,他要说什么?“你好,我是警察。我来问你,你同学把你推下楼之后,你恨不恨他们?”还是——“你好,方诚死了。他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巷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铃叮咚响了一声。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