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09矿站的中央空港,永远瀰漫著金属沉降剂的刺鼻气味和离子引擎低沉的嗡鸣。
    “安德”行走在连接不同功能模块的冰冷廊桥上。
    他的步伐与周围行色匆匆的矿工、业务者、技术人员保持一致,一种刻意的、不引人注目的频率,但那双隱藏在护目镜后的眼睛,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捕捉著周遭的一切信息。
    人事部的人已经先带他安排了宿舍,他拒绝了属於组长的单间待遇,要求住进三组成员的房间。
    初来乍到的人,拜码头是必要的,放好行李,他准备去拜见上司。
    走进a区,径直向著矿长办公室而去。那块写著长长头衔的牌匾依旧招摇、令人嗤鼻。
    “……希望钱矿长能认清形势,积极配合。豹少爷的事,必须儘快有个明確的交代,雷董事的耐心是有限的。”
    走至近前,透过厚重的办公室合金门,安弛加强过的听力系统捕捉到一段模糊的话语。
    此时门无声滑开,一个身影擦肩而过。
    深灰色风衣,剪裁利落得近乎刻板,领口处一枚不起眼的徽记在廊桥的灯光下闪过一丝冷光——那是寰宇安保的標誌。
    男人的步伐沉稳而精確,每一步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在与安弛错身的瞬间,一股极淡的属於军人的危险气息扑面而来。
    安弛的心微微一沉,寰宇的人!希望他不会注意到自己!安弛没有停顿,甚至没敢侧头多看那人一眼,只是將一份警惕藏在心中,逕自走进办公室中。
    室內空气中漂浮著上等雪茄的烟味,钱一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那张臃肿的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但眼角的肌肉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
    人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真是没毛病。
    对面窝在座椅里的那一坨肉,安弛恨不能生咬下几口!
    但现在,他要保持冷静。
    “安德,欢迎来到k-09!”钱一山站起身,绕过桌子,用力拍了拍安弛的肩膀,“帝国矿业学院的高材生,能来我们这个偏远的小矿站,真是屈才了。不过你放心,我这里正需要你这样的专业人才!”
    安弛微微欠身,扮演著一个初来乍到、略带拘谨的技术人员:“矿长过奖了,我会尽力做好本职工作。”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钱一山脸上的笑容更盛,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安德啊,既然来了,就儘快投入到工作当中吧!不瞒你说,你的任务很重。原来的组长因个人身体原因,离职了,现在三组底下的人不好带呀!不仅採矿效率低下,还跳刺得狠!上面又下了死命令,要求我们短期內大幅提高『同位聚合体』和『超导体凝胶』原矿的產量。我就指望你为我分担压力啊!”
    安弛又欠身道:“不敢,矿长您客气了,有什么事您直接吩咐!我一定尽力!”
    钱一山踱步到全息星图前,手指拨弄著其中一片密集的小行星带:“你的专业知识和管理经验都是顶尖的,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只要你把三组给我抓好咯!让他们动起来,玩命地干!放心,我不会亏待你,”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矿站有矿站的规矩,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但凡要是有人不识抬举,或者吃里扒外,……不支持你的工作,你跟我讲,我来教他做人!”
    安弛低著头,心里冷笑一声,口中应了一声“明白”,这恩威並施用的……
    “行,去吧,安德。好好干,我看好你的!”钱一山朝外招了招手,“钱不多,你进来,带安德去三组。”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一支雪茄,烟雾繚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
    当钱不多带著“安德”来到三组所在的飞船停泊与维护平台时,周遭充满不善的目光,迎面一股压抑的敌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平台空间广阔,停靠著十几艘大小不一、型號各异的採矿飞船,从老旧的“独角龙级”、“黄蜂级”到较新的“开拓者级”。
    空气中混杂著机油、汗水和金属的味道。工人们或蹲或站,围在各自的飞船旁进行出航前的检查。
    看到钱不多带著个蓝种人过来,大多数人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眼神中充满敌视,连半句基本的问候也欠奉。
    “都过来!听好了!”
    钱不多清了清嗓子,声音尖利,“这位是安德,帝国矿业学院毕业的蓝种人工程师,从今天起,他就是你们三组的新组长!都给我放机灵点,好好配合安德组长的工作,谁要是敢偷奸耍滑,耽误了矿长定下的產量指標,看我怎么收拾他!”
    待钱不多离去,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冷哼和不满的嘟囔。
    老周狠狠地啐了一口:“產量指標?特么的现在的指標是人能完成的吗?还要剋扣我们的补给和能源配额,还让不让人活了!”
    孙德建连忙拉了拉他的胳膊,示意他少说两句。
    老周的目光在“安德”身上扫过,透著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鄙夷,在他心里,安德不过是钱氏叔侄的爪牙,派来喝他们血的。
    他下意识地走到一艘船壳上布满刮痕的“独角龙”级矿艇旁,用一块抹布一遍遍地擦拭著底侧悬掛的雷射採矿器的散热器外壳,低声喃喃道:“老卡,你什么时候回来呀?还有安坨儿……这活儿,安坨儿在的时候,可没这么难熬……”
    安弛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看著这些曾经一起在太空中搏命、在酒吧里吹牛的熟悉面孔,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懊恼。
    他很想直接扯下面具,告诉他们自己就是他们的安坨儿!可是他不能。
    他没有急於发表就职演说,而是径直走向离他最近的一艘“开拓者”级採矿艇。
    开启源能探测能力,同时配合脑插的能力,视觉界面上瞬间瀑布般流淌过这艘船的各项实时数据。
    这是在长城號上特训一个月的效果。源能探测得到脑插的加成后,產生了新的异变。
    “孙德建,”安弛缓缓开口,“你这艘船的左舷推进器,第三组能量耦合器存在周期性振盪,虽然幅度很小,但长期运行会导致引擎过热,建议你重点检查一下那里的磁约束线圈。”
    孙德建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確实最近感觉飞船在加速时有点不对劲,但一直没查出原因。
    安弛又走到老周的“独角鯨”旁,伸手在船体中部的一块装甲板上敲了敲,发出略显空洞的声音。
    “这里的內部结构支撑梁,从这里到这里,有至少三处超过安全標准的疲劳性裂纹。如果不进行补强焊接,下次进行高强度机动时,船体有断裂的风险。”
    老周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目瞪口呆。这个问题他完全没发现,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地方之前確实受到过几次撞击。
    安弛就这样,一艘飞船一艘飞船地走过去,精准地指出了每一艘船上存在的、或大或小的安全隱患和性能瑕疵,並给出了简单有效的解决方案。
    平和的语气,不带任何指责,纯粹是技术性的陈述。
    原本充满敌意和怀疑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惊愕和佩服的复杂情绪。
    这个新来的“蓝种人”组长,似乎……真有几分本事。
    各人开始按照安弛的指点进行拆装维修,发现果然如他所说,那些问题都確確实实存在。
    老周捡起抹布,看著安弛,眼神里的疏离感少了许多,他嘆了口气,由衷地说:“安坨儿……安弛那小子手也巧,常帮我们拾掇这些飞船。但组长您这眼力……也是够神的。简直像能看穿船壳似的。”
    安弛心中苦笑,他不能看穿船壳,但他能“感知”到能量流动的不畅和结构应力的异常。他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准备出航吧,今天的任务很重。”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採矿三组的船队驶入了危机四伏的小行星矿带。巨大的、形状各异的岩石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缓缓翻滚,反射著遥远恆星的光芒。
    按照钱一山的新指令,每艘飞船都必须满载超额矿石才能返航,这使得工人们不得不驾驶著笨重的採矿船,在密集的岩缝中穿梭,冒险接近那些不稳定的矿点,场面险象环生。
    安弛驾驶著一艘小型巡视艇,在作业区域外围巡弋。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小行星。
    “视野”中,某些小行星的內部,会呈现出微弱但清晰的绿色能量光晕,那是高浓度“晶状诺克石”富集的標誌。而晶状诺克石是提炼『同位聚合体』的优质原矿。
    他不动声色地接通了小组通讯频道。
    “孙广田,你左侧编號k-17-3的那块巨岩,回声信號显示內部结构致密,去那里试试。”
    “老周,你下方那颗不规则小行星,看表面成色可能有货,从背阴面下手。”
    “538號,你右前方……”
    起初,工友们还將信將疑,但按照他的指引进行勘探和开採后,果然採到了富矿!眾人效率几乎翻了好几倍。
    原本通讯频道死气沉沉,时不时冒出几句抱怨,现在却偶尔能听到一句充满了惊喜和感激的回应和称讚。
    或许,这个新组长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