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日光洒在茵茵绿草上,中央一棵青桐在春日的微风中摇曳著心形的树叶。空气中瀰漫著植物蒸腾出的清新水汽,与泥土的气息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属於遥远记忆的味道。
    艾丽今天穿了一件波西米亚a字裙,斜靠在一张木製躺椅上,捧著一本封面是未知文字的纸质书,安静地翻阅著。
    完全看不出往常一副女武神的模样,但,別有一番美到窒息的韵味。
    如果没有不远处盘膝坐在草地上的安弛的话,真会以为这里是某个极宜居的美丽星球上,某处人间仙境。
    生態房——这是打破安弛认知的又一个奇蹟般的存在——长城號上居然还建有这样的真实仙境!对於在矿站的钢铁与石头间长大的安弛来说,这样的景致只存在於个人终端的画面上和梦中。
    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艾丽为他安排了为期一个月的“融合训练”,包括各种感官训练,及主动去“阅读”深植於顳叶插中的海量知识。
    安弛双眼微闭,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像是在与一个无形的对手进行激烈的思想交锋。
    “艾丽!艾丽!”
    安弛突然睁开眼,语气中带著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这个『菲涅尔透镜』的设计太巧妙了!用一系列同心环纹来代替完整的曲面,就能在保证聚光效果的同时,把透镜做得又薄又轻!我们磨磐系的透镜还傻乎乎地磨著厚重的玻璃呢!”
    艾丽从书页上抬起眼帘,对於安弛直呼其名的称呼,她早已不以为意了,说实话,“女王大人”其实太中二,新鲜感也就撑得过三秒。
    看著安弛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艾丽嘴角微微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嗯,盖勒克斯的先贤们,总喜欢在一些基础理论上玩出些意想不到的花样。”
    “不过嘛,”安弛话锋一转,带著点矿工子弟特有的、对理论知识的“不屑”,“说到底,它的底层原理还是我中学就学过的光的衍射和干涉,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小玩意儿,在矿上估计也就用在某些仪表的读数放大镜上。”
    “安弛,”艾丽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永远不要小看任何一条看似无用的『小道』。知识的价值,不在於它本身有多高深,而在於运用它的人能创造出什么。一个菲涅尔透镜,可以是放大镜,也可以是灯塔的聚光器,甚至是星际聚能阵列的基元。所有被创造出来的知识,都蕴含著改变世界的潜力,关键在於你是否拥有发现它价值的眼睛。”
    安弛愣了一下,看著艾丽深邃的眼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重新闭上眼,再次沉入那片知识的海洋。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不时地大呼小叫,为一个精妙的机械结构惊嘆,为一种闻所未闻的材料特性咋舌,然后又跑去找艾丽分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艾丽起初还能平静地回应,后来被他频繁打断,终於忍不住合上书,用书脊敲了下他的脑袋。
    “小安子,如果你再像一只刚学会打洞的土拨鼠一样每隔两分钟就探出头来叫唤,我就把你丟到反应堆舱去进行『静默训练』。”
    “土拨鼠是一种生活在你母星上的珍稀动物,它们在娘胎里就学会打洞了!我知道!”安弛摸著並不疼的脑袋,嬉皮笑脸。
    他看著艾丽故作慍怒的侧脸,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这种被一个女人包容、被引导、甚至被“管教”的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艾丽於他而言,在这一个月內,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救命恩人,有时候像是一个大姐姐,有时候又是深不可测的导师与守护者,而他,则是她在这个世界播下的一颗充满变数的种子。
    如果没有心底那些被暂时压制的悲伤与仇恨,安弛甚至对这短短一个月的人生產生了一种贪婪的依恋。
    晚饭后,安弛站在长城號舰桥主控室的巨大舷窗前,目光投向远方那片黯淡的矿区。
    “晓艺,调取k-09矿站近期的公开及加密通讯记录,以及所有能接入的监控画面。”他轻声命令。
    “指令已执行。”晓艺清冷的声音响起。
    瞬间,安弛的视野被分割成无数个小窗口。
    他看到了矿工食堂里,孙德建端著寡淡的营养餐,对著空荡荡的座位发呆,那里本该坐的是他;他看到了老孙在昏暗的宿舍里,一遍遍擦拭著那根安弛留下的铱合金螺丝刀,眼中是压抑的悲愤。
    他听到了公共频道里,钱不多手下监工囂张的呵斥和矿工们唯唯诺诺的应答;他甚至破解了钱一山办公室的加密频道,听到了钱一山对钱不多的咆哮,以及让他官復原职,还將他安插进安保部担任副总,去帮他继续如何掩盖真相、如何应对上峰调查及应对寰宇安保。
    每一幅画面,每一段声音,都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在他的心上。那片他生活了多年的矿区,此刻在他眼中,就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腐烂的伤口。
    他的兄弟朋友长辈们还在那里受苦,而罪魁祸首却依然高高在上。
    “我必须回去。”安弛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像是在对艾丽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宣誓。
    艾丽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静静地看著他,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决定了?”
    “嗯。”安弛重重点头,“我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好。”
    艾丽没有多问,只是平静说道:“但是你不宜再以真实身份回去。”
    这確实是个问题。在所有人眼中,安弛已经“死了”,而且还背负著“盗採者”的名义,怕是一出现在眾人的视野中就会被钱一山控制起来,更是难以成事。
    艾丽抬手,一个精致的、泛著玉石光泽的项圈式装置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这是『千面』偽装器,戴上它,你可以改变头部的外貌和生物特徵,常规的身份识別系统无法看破。你的新身份,是北方矿业集团內部调任的蓝种人工程师,安德。k-09矿站採矿三组组长的职位,因为卡洛夫的伤缺,已经空悬了一段时间,人事系统里刚刚『恰好』录用了你。”
    “恰好”录用了吗?
    看来艾丽早就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安弛接过“千面”,入手冰凉。
    恩情大到一定程度,感恩的话就会显得多余。他將其扣在脖颈上,一阵微弱的电流感传来,他走到镜前,看著数不清的粉尘粒子从“千面”中飘渺而出,附上自己的头部,镜中的自己面部肌肉和骨骼开始蠕动、变形,皮肤也染上了一层深深的蓝色,最终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蓝种人。
    这並不是真正改变了一个人的面部构造,说到底只是一种纳米机器人和光学欺骗技术的结合。
    “安德……”他低声念著这个新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矿工安弛,带著超越时代的知识和力量,却要回到那个最底层的地方,去完成一场復仇与救赎。
    ***
    標准歷 3026年4月20日,一艘破旧的、隶属於北境运输公司的公共客舰,晃悠悠地停靠在了k-09矿站的空港。
    蓝种人“安德”,提著一个简单的行李包,混在寥寥无几的乘客中,走下了舷梯。
    矿站特有的、混合著金属粉尘、机油和汗水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让他微微皱眉。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却又因为身份的转换而变得陌生。他低著头,隨著人流走向入站检查口。
    就在他排队等待时,另一艘看起来十分先进、涂装著寰宇安保標誌的“雨燕级”穿梭舰*,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旁边的专用泊位。
    舱门打开,一名身著黑色风衣、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子走了下来,他並未排队,而是直接走向了旁边的vip通道。
    安弛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经过脑插的强化,他的听觉远超常人。儘管隔著十几米的距离,周围环境嘈杂,他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名男子在个人终端器正与什么人交谈的、压得极低的声音:
    “……老板,我到了。”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钱一山我会盯紧,……豹少爷的死,正好给了我们介入的藉口……我会把这里的一切都查清楚,……让他下台,我们的人才……”
    安弛的心猛地一沉。
    豹少爷?雷豹?
    雷豹与寰宇安保有关係?他们来得这么快,一定是因为雷豹死了。幸好有艾丽的“千面”,不然被他们知道我还活著,怕又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寰宇可不是像钱一山那种瘪三能比的,而且,听这口气,来者不善啊,目標绝不仅仅只是调查雷豹的死因那么简单。
    他若无其事抬起头,余光看著那名男子消失在vip通道尽头的背影,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k-09这片浑浊的水域,在他回归的第一天,就已经有新的掠食者闯入了。他原本以为只是与钱氏叔侄的清算,现在看来,一场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棋局,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他深吸一口气,將“安德”这个身份的所有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迈开脚步,平静地走向了检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