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辰星收好银针,退出了臥室,將空间留给了悲伤的亲友。
    他靠在客厅角落的窗户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身体像经歷了一场长途马拉松似的疲惫不堪,施展“迴光返照针”不仅仅是耗费心神,也让他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
    他无法判断这种方式的错与对,强行换来片刻的清醒,对逝者而言,究竟是圆满还是打扰?
    但至少他帮助一位垂暮的老人,在家中,在亲人的注视下,清醒地、有尊严地,向这个世界做了最后的告別,这或许就是“医者仁心”在特殊情境下,最无奈却也最温暖的体现。
    不久之后,朴素妍从臥室里走了出来,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神情却比刚才平静了不少,来到方辰星的面前,站定后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辰星oppa,今天真的谢谢你了。”带著无比的真诚,“真的,让爸爸最后能够......能够.......”她哽咽著说不下去。
    方辰星连忙扶起她:“素妍,你別太伤心,至少,叔叔他......最后完成了一件心愿,走得很安详。”
    朴素妍擦了擦眼泪,点点头:“我知道,爸爸最后是笑著离开的,没有遗憾了,谢谢你给了他最后的这几分钟,这比什么都重要。”
    紧接著朴母也走了过来,虽然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但她同样二话不说,直接向方辰星深深地弯下了腰,方辰星见状赶紧上前阻止了她。
    “辰星,阿姨让你为难了,还有,之前的医疗费用,我会和素妍一起,早日归还给你的。”
    “不要这样说,当务之急是好好送叔叔最后一程,事情还很多,我的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生离死別的悲痛无法避免,而这次特殊的“出诊”,能够让朴父在家中完成最后的嘱託与告別,对生者和逝者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慰藉。
    朴父的葬礼在持续两天后结束,朴素妍坚持不让方辰星一直陪伴,所以他只在第一天出现过。
    亲友们的安慰和惋惜如同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朦朧地传来,无法真正触及朴素妍內心那片被悲伤淹没的孤岛。
    在送走最后一批前来弔唁的客人后,回到骤然安静下来的家中,那巨大的空洞感瞬间將她吞噬。
    父亲的离开留给她的,是漫长而沉重的思念,以及需要重新適应的陌生生活。
    朴素妍强打起精神,和母亲一起处理著后事,整理父亲的遗物,每一个物品、每一张照片,都像尖锐的刀尖,不断扎进她的心里,打开记忆的闸门,让悲痛的潮水一次次汹涌而至。
    母亲的状態比她想像中的要坚强一些,没过多久就去销假恢復正常上班了。
    或许是几十年的夫妻情深让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又或是丈夫临终前那番清醒的嘱託给了她支撑下去的力量;她只是在下班回家后变得沉默,经常独自坐在沙发上,盯著丈夫生前常坐的那个位置,发呆许久。
    相比之下,朴素妍的状態更令人担忧,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和灵魂,整个人都呈现出灰败、了无生气的气质,她不再去sm公司继续练习,甚至连朋友们关心的电话都很少接。
    曾经那个支撑她熬过无数个汗水与泪水交织日夜的梦想——成为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偶像,此刻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实,甚至都无力去想。
    父亲临终时还在惦记她没能出道,还在叮嘱她要幸福,可现在呢?
    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何谈梦想与幸福啊!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那么拼命地追求看似光鲜的梦想,是不是太过自私了,在父亲病重之前,她有没有真正关心过他的身体与生活,这越想越强烈的自责,像藤蔓一样缠绕著她的心臟,令她窒息。
    几天之后,朴素妍接到了sm公司练习生管理部门的电话,询问她何时能归队,她沉默良久,最终用麻木的语气,告知对方自己决定退出练习生涯的计划。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惊讶,赶忙劝说了几句,但在感受到朴素妍语气中的决绝之后,也只能无奈的表示著遗憾。
    掛断电话的朴素妍並没有感受到解脱,反而整个人陷入了更深的茫然之中,放弃了坚持多年的梦想,她不清楚自己未来该走向何方,生活仿佛像失去了方向舵的小船,在名为悲伤的茫茫大海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方辰星一直关注著朴素妍的情况,权俞利在探望过朴素妍之后给他打过电话,说素妍的情况並不太好,让方辰星几次想打电话安慰,却又不知道该从哪起头。
    他也明白这种时候,任何“放下包袱向前看”之类的劝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偶尔发去几条简讯,问候一下她和母亲的近况,提醒著她保重身体。
    心病还需心药医治,有的时候,换个新的环境,远离伤心之地,或许能让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更容易找到解开鬱结的契机,一个念头慢慢在方辰星的脑中成型。
    他想带著朴素妍出去走走,去一个完全陌生、风景壮丽的地方,也许大自然的奇山异水能让她暂时忘却伤痛,重新找回生活的勇气,他在网上搜索著,选定了鬼斧神工的张家界山水,那里一定能涤盪心灵的尘埃。
    不再犹豫,他直接拨通了朴素妍的电话。
    “素妍,是我。”
    听筒里面沉默片刻,传来朴素妍低沉的声音:“嗯,辰星oppa,有什么事吗?”
    “素妍,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太好,但是一直这样闷在家里也不是办法,”
    方辰星斟酌著话语,不想让她感觉到像是被刻意安排,“我,过两天正好要出国一趟,去张家界那边。听说那里的风景很特別,也许一起出去散散心,会对你有帮助,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就当作帮助叔叔完成一趟尽孝之旅了。”
    朴素妍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她现在没有任何心情出门,更別说出国旅行了。
    “我,我不想去,弟弟已经在学校寄宿,妈妈一个人在家,我不太放心。”
    “阿姨那边不要担心,”方辰星立刻趁热打铁,“我们可以带上她一起,或者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拜託你的姨母,过来陪著阿姨;而且这趟旅行不会花费太长时间,就三四天左右,现在最需要调整好状態的是你自己,这样才能更好的照顾阿姨和弟弟不是吗?”
    朴素妍沉默了,方辰星的话並非没道理,她知道自己目前的状態很糟糕,反而让母亲更加担心,也许暂时离开这个充满悲伤回忆的环境,真的能让她喘口气,加上方辰星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给予了那么大的帮助,这份情谊也让她无法直接拒绝。
    “那好吧,等母亲回家后我和她说说,看她的选择再定时间。”她轻轻地应了一声,“谢谢你,辰星oppa。”
    得到她的初步同意,方辰星心中鬆了一口气,他迅速查询前往张家界的机票和行程,提前做好准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