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平復著內心的波澜,之前爷爷在电话中的叮嘱再次迴响在耳边:
    “辰星,你要记住,『迴光返照针』乃是激发人体最后生机的虎狼之法,非万不得已不可用,强行刺激,虽然能换得片刻清明,但生机一旦耗尽,便是油尽灯枯之时;施针过程,需要心神合一,认穴精准,力道不差,此法关乎病人最后的尊严与生者的哀思,切记!”
    在眾人不解的注视下,方辰星依次抽出银针,用酒精棉细心地擦拭著它们,表情凝重。
    今天的施针术已经超出了他平日所用的范畴,自己接下来的几针下去,將决定朴父是否能在家人的期盼下,清醒地完成最后的告別,而自己,更像是在执行一个沉重的仪式。
    当朴素妍从房间里出来,找到他时,方辰星再次检查了所有准备工作,然后跟著她走进臥室。
    “阿姨......我准备好了。”方辰星的声音也有些紧张。
    正趴在床头的朴母抬起头,没有说话,只是眼中充满期待和不舍,她被家属扶著起身,让开了床头的空间。
    方辰星仔细观察朴父的状態,此时病人的呼吸微弱而均匀,脸色苍白,没有任何清醒的跡象;他伸手轻轻搭在病人手腕的寸口脉上,闭目凝神,感受那几乎微不可察的脉动。
    片刻后,方辰星眼开眼,捻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找准朴父头顶的百会穴,屏息凝神,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一顶,银针便稳稳地刺入了穴位,紧接著是四神聪、神庭、印堂穴,仿佛刺入的不是皮肉,而是重新挑亮一盏將要燃尽的灯芯。
    最后,他又取出了数根短针,分別刺进朴父胸前的膻中穴,以及双手的內关、合谷等关键穴位,这些都是能够提神醒脑、激发阳气的要穴。
    爷爷在之前特別说明了几个隱秘的穴位和特殊的捻转手法,据说是世代相传下来,用於激活『迴光返照』的关键。
    方辰星的手法不快,但一直不停地在稳定捻动著,指尖灵活跳动,在银针尾部或提或弹,施加著不同的力道。
    周围的眾人都盯著他,不敢大口呼吸,房间里只剩下氧气管细微的『嘶嘶』声,以及朴母和朴素妍强忍著的轻微抽泣声。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就在朴母盯著依旧毫无反应的丈夫,几乎要绝望时,奇蹟发生了。
    朴父的眼皮轻轻地颤动了几下,方辰星背后的朴素妍下意识地捂住嘴,生怕惊扰这来之不易的反应;旁边的朴母也瞪大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著丈夫的脸。
    又过了片刻,朴父的异象更加明显,他的眉头轻微皱起,似乎在努力挣脱束缚,平顺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方辰星的额头上汗珠滚落,有几颗滴落在手背上,但他毫不在意,继续加大了捻转银针的频率和幅度,终於,在母女俩屏息的凝视下,朴父那双紧闭了多时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他浑浊的眼珠带著茫然,左右转动了几下,似乎不明白自己正身在何处。
    “爸爸?”朴素妍试探著,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呼唤著。
    听到她的声音,朴父的茫然目光似乎有了一丝焦点,他慢慢地转动头部,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当他的视线落在朴素妍和一脸紧张的妻子脸上时,浑浊的眼神中渐渐地泛起微弱的光彩,那是清醒过来的神色!
    “老婆,素妍......”他的声音极其微弱,几乎听不清发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一样,但这两个称呼,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朴素妍母女的心头。
    “爸爸!你醒了?你认得我们了!”朴素妍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扑到床边,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朴母和几位亲属也泣不成声,她俯下身,將脸贴在丈夫的手臂上,感受著温热的体温。
    朴父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熟悉的房间,看看天花板,看看陈列著杂物的书桌,看看窗外的阳光,最后又落回到了妻女身上,他的眼神有释然,还有难以割捨的眷恋。
    “我,我这是回家了?”他说出了第二句话,呼吸有些急促,但人却更加清醒了。
    “是,回家了,我们把你接回来了。”朴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好啊,好......回家好啊。”朴父喃喃道,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微笑,脸庞上也焕发出生机,不再那样惨白,儘管这生机註定短暂。
    方辰星停止手上的动作,默默地起身退后。
    看著这生离死別的一幕,留给眼前这位老人的时间不多了,他要把最后的团聚时刻儘量留出来,只是眼睛密切关注著朴父的身体反应,隨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状况。
    “素妍,”朴父的目光先看向女儿,眼神中充满了慈爱,“爸爸,爸爸对不起你,耽误了你一直以来的梦想,也不能再看著你出嫁......”
    “爸爸,別说了,不要说,”朴素妍哭得更加厉害,“你已经很好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我寧愿用梦想换来你的健康长寿。”
    “听......听我说完,”朴父大口喘了一下,似乎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医院的治疗费花光了咱家的积蓄,欠著辰星的钱一定记得要还。”
    “还有......你妈她身体也不太好,以后......以后你要多照顾她和弟弟。”
    “老头子,说这些干什么!”朴母打断他的话,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我们会好好的,你也会好好的。”
    朴父摇了摇头,眼神却异常平静,带头看透生死的豁达,“我知道......知道身体的情况,能再次清醒过来,跟你们说几句话,看看你们大家......还有这个家,我已经很满足了,很满足......”
    他的目光再次环视起这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还有那些平日根本不会留意的角落,眼神中充满了无限留恋,“回家真好啊。”
    最后看向妻子,眼神温柔:“这辈子,辛苦你了下辈子,別......別再遇见我这么没用的人,好好享福。”
    “不!我不许你这么说!”朴母用力地摇著头。
    他又看向朴素妍,眼中满是疼爱:“我的乖女,你......你要好好的,找个好人家......幸福......”
    朴素妍哽咽著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紧紧地握著父亲的手,感受那正在一点点流逝的温度。
    朴父的呼吸终於变得越来越弱,眼神中的光彩也迅速黯淡下去,他似乎轻动嘴唇还想再说什么,但却没能发出声音,眼睛最后一次转动,看了床边的眾人一眼,充满了不舍。
    然后,他就这样用还带著一丝笑容的嘴角,缓缓地、永远停止了呼吸,床头的仪器马上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而比那更大声的,是母女等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方辰星上前,轻轻地伸手探了探朴父的脉搏,然后沉重地用手掌轻轻合上了朴父的双眼。
    朴父走了,就他在熟悉的房间里,在心爱的家人陪伴下,略带遗憾地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空气中瀰漫著化不开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