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子,天人境大宗师。
    放眼强者如云的大夏武道界,这是站在金字塔最尖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他一生痴迷武技,不沾任何拔苗助长的丹药,不碰任何採补夺源的邪门歪道。
    单凭一双铁拳和无数次生死边缘的顿悟,硬生生砸开了天人境的大门。
    他对武道本源的理解与造诣,甩出同境界武者整整一条街。
    这绝对是一代宗师。
    这样的人物,如果放在外界。
    只要他稍微透露出半点想要开门立派、收徒传道的意思。
    整个大夏绝对会为之彻底疯狂。
    上京那些传承百年的顶尖门阀、手握重权的財阀巨鱷,绝对会带著数不尽的绝世药材和百亿资金,瞬间踏破他的门槛。
    无数名震一方的宗师、大宗师,就算跪在门外把头磕碎,也只求能在这位天人境门下当一个扫地的记名弟子。
    一步登天。
    这就是吴道子拋出橄欖枝的分量。
    对於任何一个武者而言,这都是梦寐以求、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逆天大机缘。
    吴道子背负著双手,静静地看著李天策。
    那双深邃的老眼里,此刻涌动著毫不掩饰的狂热与震撼。
    那股白金色的仙灵之气,完全打破了武道体系的物理规则,直接切开了他的天人罡气。
    吴道子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一旦这条路走通。
    李天策必將达到一个前无古人、只存在於神话中的至高境界。
    而他吴道子身为武痴,如果能亲手参与並见证这条神明之路的开闢,那比他自己苦修百年还要痛快!
    他有绝对的理由相信。
    只要李天策在这条路上站稳脚跟。
    別说屠灭云山满门,就算是把整个天下武道界踩在脚底,也绝对不是一句痴人说梦的空话。
    牢房內,死寂。
    李天策单手扶著冰冷的墙壁,嘴角依然在止不住地往下溢著黑血。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目光狂热的吴道子。
    李天策的脸上,没有任何受宠若惊,没有任何绝处逢生的喜悦。
    相反。
    他用一种像是在看绝世大傻逼一样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吴道子一圈。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李天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透著浓浓的嘲弄。
    吴道子脸色一沉,冷冷一笑。
    “到了老夫这个地步,怎么可能还有心思跟一个晚辈口出狂言?”
    吴道子往前迈出一步,天人境的气势死死锁定李天策。
    “你现在就拜我为师,就在这个地方,在这间牢房里。”
    吴道子的语气极其严肃,掷地有声。
    “老夫將会倾儘自己的一切所能和所学!老夫会动用天人境的本源之力,哪怕是不计代价地耗损底牌,也要帮你在这条路上稳固根基,帮你去蹚平前方的路!”
    吴道子盯著李天策的眼睛。
    “一位天人境大宗师,毫无保留、不求回报地传授你所有的廝杀经验,並帮你探索这条未知之路。”
    “你离开这座牢房,放眼全天下,绝对找不到第二个!”
    李天策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捂著塌陷的胸口,静静地听著。
    他心里很清楚,吴道子没有口出狂言。
    不要说一位天人境的老怪物愿意不计一切代价地帮他。
    单单是“天人境”这三个字,在当今的大夏,就已经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
    就算真的能找到,哪一个老怪物不是顶级宗门的门主?哪一个不是门阀背后的终极底蕴?
    那些老傢伙,早就站到了这个世界修行的最巔峰。
    如果让他们发现,李天策这个废人的体內,居然藏著一条比武道更狠、更高层次的新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八个字,在残酷的武道界就是铁律。
    那些老傢伙根本不需要找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们会直接把李天策敲碎骨头,锁在地下室里。像解剖牲口一样,把他切片研究,强行榨乾他身上所有的秘密。
    吴道子能压下杀人夺宝的贪念,转而提出收徒。
    这確实已经是武痴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但,他李天策是那种隨便跪地磕头、拜师求人的人吗?
    並不是。
    如果他李天策骨子里哪怕有那么一丝一毫服软的性格,他这大半年来,就不会走得如此步步喋血、四面楚歌。
    只要他肯低头。
    以他曾经的绝世战力,早就是上京四大豪门共同供奉的座上宾。
    他可以坐拥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和顶级资源。
    性格决定命运。
    正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狂傲和不屈,推著他一步步登顶了武道巔峰。
    同样,也是这种性格,决定了他此时此刻,绝对不可能答应吴道子的要求。
    “你想多了。”
    李天策靠著墙,冷冷一笑。
    “我不可能答应你的。”
    吴道子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隨后,化作一声极其冷酷的怒哼。
    “不识好歹的东西!”
    吴道子厉声呵斥。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最大的希望,你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老夫!”
    吴道子步步紧逼,声音如雷霆炸响。
    “可以这么说,哪怕是在秦古监狱这种关满了怪物的地方,除了我,也没有任何人能给你提供实质性的帮助!”
    “怎么?难道说你不想復仇了?!”
    “难道说,你刚才扬言要把云山那些老畜生踩在脚下的豪言壮语,都是放屁?!”
    吴道子指著李天策的鼻子,眼神锐利如刀。
    “是不是你连真气都聚不起来,所以你也怂了?!你所谓的脊樑,你所谓的骨气,都被狗吃了吗?!”
    “为了所谓的面子,连拜个师都不敢,寧愿在这里等死?!”
    李天策闻言,沉默了。
    他低著头,看著地面上自己留下的一大滩刺眼血跡。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吴道子说的全是实话。
    到了今天这一步,眼前这个老怪物,確实是他突破修仙之路、真正站稳脚跟的唯一捷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只要一想到要双膝跪地、对著別人磕头敬茶。
    李天策的潜意识里,就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生理性的抗拒。
    本能的噁心。
    他寧可去死,寧可拖著这副残躯,再去经歷一万场被撕裂皮肉的残酷试炼,他也绝不想拜这个老头为师。
    那太丟人了。
    如果今天跪了。
    以后就算他杀出秦古监狱,就算他把整个大夏武道界打穿。
    也不会有任何人觉得是他李天策牛逼。
    所有人都会说,是他背后的那个天人境师父牛逼,这是靠著別人的施捨换来的天下第一。
    这对於李天策这种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疯子来说。
    万万无法接受。
    ……
    同一时间,监控办公室。
    死一般的沉默。
    张老坐在转椅上,盘古站在巨大的屏幕前。
    两个人死死盯著监控里的画面,一言不发。
    但两人的眼神,此刻都变得十分怪异,甚至透著一种荒谬感。
    这他妈的。
    不是说好的生死挑战吗?不是说好的不破不立吗?
    按照正常的剧本,现在李天策应该已经被吴道子一巴掌拍死在地上,变成一滩根本拼不起来的烂泥了。
    怎么打著打著,气氛突然变得这么诡异?
    好好的绝境试炼,竟然变成了一个天人境老怪物的疯狂收徒现场?
    最关键、也最让人跌破眼镜的是。
    面对吴道子这样恐怖的天人境大宗师,面对这份足以让天下所有武者陷入疯狂的绝世大礼。
    李天策,居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盘古的眼角开始疯狂抽搐,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著。
    哪怕是秦古监狱的高指挥官、一向铁血硬派的盘古。
    他捫心自问,如果自己面临修为尽废的绝境,如果吴道子对自己拋出这种级別的橄欖枝。
    他的內心,绝对不可能一点都不动摇。
    嘴上虽然可能会因为面子拒绝两句,但內心也会忍不住疯狂动摇。
    可是监控里的李天策。
    他不只是嘴硬,他靠在墙上那副摇摇欲坠却死不低头的身体,看著比他那张破嘴还要硬!
    这疯子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是想突破吗?他不是需要天人境的压力来磨刀吗?
    现在磨刀石主动提出要帮他重铸刀锋,他为什么要拒绝?!
    盘古嘴唇动了又动,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老,欲言又止。
    “张老……”
    盘古的声音极其乾涩,透著浓浓的不解。
    “这个李天策……他真的不打算答应吗?”
    盘古指著屏幕。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这个村,就真没这个店了啊!”
    “而且,对於李天策目前的绝境,以及他想要屠灭云山的目的,吴道子的经验和护道,绝对是全天下最好的选择。”
    盘古咬著牙,满眼迷茫。
    “他为什么要坚持拒绝?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张老没有转头。他依然静静地看著监控画面。
    苍老的双眼中,倒映著牢房里那个浑身是血、却依然挺直著脊背的年轻人。
    过了半天,张老才缓缓张开嘴。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也没有高深莫测的预测。
    他只是吐出了四个字。
    “我不知道。”
    然而,就在张老话音落下的瞬间。
    监控画面中。
    一直捂著塌陷的胸口、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隨时会倒下的李天策。
    忽然,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