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血肉迴响(三)
    城卫军骑士的剑锋越过了愣住的西奥多与雷奥。
    布伦伯爵调来保护两位贵公子的骑士都是城防军出身的精锐,不仅个人实力出眾,每个人都有配合治安官处理恶性事件的经验,因此在嫌疑人的身体出现变化的徵兆时,骑士们已经做好准备。
    两柄直剑越过房间,增生的血肉压实成一面盾牌,七阶银位的骑士一剑抽上去,竟然也只是让这边血肉之盾微微凹陷。
    止住攻击的瞬间,血肉的怪物身体,立刻有骨枪从內而外地刺出,但被早有防备的骑士们纷纷击落,直到这时候,刺到眼前的骨刺被挑飞的时候,两个年轻人才回过神来。
    “八阶银位。”
    “血肉秘术。”
    “不是完全体,小心!”
    房间內的骑士们根本没有管两个年轻人的心情,简短的情报交流中,已经有另外的骑士执剑上前。
    怪物在同一瞬间做出反应,血肉的盾牌突然变成泥淖將最先发起攻击的骑士长剑吞没,一阵咀嚼声中,盾牌化作血肉的巨吻咬向那两人。
    两名骑士脸色没有任何变化,透体而出的灵气凝聚成一柄魔力构成的长枪,迎著血肉的巨嘴刺了进去。
    噗嗤!
    强化穿刺属性的魔力幻化武器洞穿怪物的血肉,收拢的巨吻却没能將骑士们咬穿,金色的符文从利齿的落点浮现,巨嘴中的舌头突然长出一只具备魔力视野的眼睛,循著这一层防护符文的魔力痕跡,寻找释放它的主人。
    骑士之中,落在后面的两人没有拔出长剑,而是拿起了法杖。
    这一眼的功夫,金色的符文中立刻有火焰汹涌。
    附著多重针对血肉秘术的魔法火焰以血肉为燃料蔓延,意识到火焰的危险,怪物主动断掉这一部分肢体,已经完全失去人形,宛如某种泥状物的怪物撞向身后的墙,想要从骑士们的包围中离开。
    就连西奥多也看出来怪物的打算,年轻人刚刚拔出长剑,想要提醒骑士,就看见有黑影向自己飞来。
    八阶银位的怪物。
    高阶实力者的一击完全超出西奥多的应对范畴,打算追击的骑士们被迫放弃追击,三名骑士同时出手才拦下这一击。
    轰!
    略微的一耽搁,怪物已经撞开墙壁,眨眼间就穿过上百米的距离,八阶银位的怪物与骑士们的实力差距十分明显,错过最开始缠斗的机会,骑士们便再也拦不住那个怪物。
    意识到自己就是怪物能够逃走的原因,西奥多一下子咬紧牙关。
    让那种怪物逃出去,他几乎不敢去想自己要怎么去面对可能会有普通人死在那个怪物手里的事实。
    一种羞恼的衝动抓著他想要向前,但身边的骑士看出来他的想法,伸手按住了年轻人的肩膀。
    “你——”
    西奥多的羞恼还没来得及出手,房屋的二楼却有光芒穿出,正好穿透將注意力放到追兵身上的怪物。
    那一箭没能带走怪物的性命,在这怪物做出进一步的反应前,又有不同的箭矢追上怪物的身躯,各种在歷史中被证明对崇血秘傀行之有效的材料製作的特种箭矢將怪物牢牢钉在地面。
    血肉怪物准备爆发的力量隨之一滯,隨后法术的桎梏追上怪物的脚步。
    从时间到空间,从最基础的剥夺行动能力到冻结思考能力,层层叠叠的封印犹如一道七色的彩带,將整个怪物完全包裹。
    西奥多愣愣地看著这一幕,隨后抬起头。
    触目可见的自然还是房间的天花板,但是他已经意识到用特种箭矢射落怪物的人应该就是护送另外一位治安官去调查祭祀法阵的城卫军骑士,包括布伦伯爵调过来保护他的骑士在內,其实城卫军此行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调查,而是已经做好狩猎怪物的准备。
    甚至就是因为知道这一次行动的本质,布伦伯爵才会那么热心地调来一支精锐。
    这不是预防万一,而是那一位伯爵知道多半真的会出事儿。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布伦伯爵不乾脆驳回自己的请求,是因为不想得罪父亲?
    人群中,还有另外的人也和西奥多想到同样的事情,兽人呲了呲牙,从变成怪物的约翰身上收回眼神:“看样子你们早已经做好了预案,所以你们早就知道那个可怜人已经变成了怪物?”
    “只是向著最坏的方向准备罢了。
    99
    房间中的治安官脸色不变,他看著二楼的骑士们跳下来与一楼的人匯合,隨后人群中分出一个谨慎的队伍向怪物靠近。
    “以嫌疑人已经被崇血密会完全污染为前提,自然会做好应对血肉怪物的准备,这一次行动本来就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为了测试新型检测药剂的效果。”
    治安官从桌子上拿起那一个偽装成鼻烟的检测药剂,那是今天早上临时派发的药剂。
    本来药剂的测试在计划外,现在看来,这药剂竟然还真的有用。
    治安官不禁皱了皱眉,职业的敏锐让他意识到药剂的来歷恐怕有些问题,不过这並不是当前最关键的问题,有没有药剂,他们今天的行动也势在必行,他们必须要掌握鲁特城的现状。
    “至於另外一个目的“7
    治安官看见兽人举起手,挑了挑眉便停下话头。
    “我有个问题,我一定要听你说完吗?”兽人的语气有些无奈。
    他知道自己要是听完,就別想从这泥坑里拔腿出去了。
    “自然,现阶段而言,大人您这样从帝都转移过来的人,恐怕是整个鲁特城能找到的,身份最清白的对象了,不管怎么说,西境都是帝国的西境,帝都也是帝国的帝都,不是吗?”
    斯塔奇·沃姆看了一眼破碎的房间外那一滩血肉,即使是他也很难想像,就在几天前,自己还和这样的怪物勾肩搭背一起吃饭。
    血肉完全崩溃,这种程度的污染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他在城门遇见那个精灵的时候,约翰就应该已经完全变成了怪物,可是当时的自己却完全没有察觉,现在的鲁特城,这样的人究竟有多少呢?
    內廷骑士不由得嘆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我怎么確定你们不是同样的怪物?”
    话一出口,两个年轻人悚然一惊,似乎才想到这一点,倒是治安官脸色不变,他抬起手擼起袖子,同时四周的骑士也解开手甲,所有的右手手背都有金色的血勾勒的神秘图案。
    “达莉特女士的血,如果我们的血肉发生畸变,变化”產生的那一刻,超凡者的力量就会锁住我们身上的所有变化,当然,那时候我们就会处於一种活不活死不死的状態,什么也做不了就是了。”治安官瞥了一眼鼻烟瓶,“本来,这是在没有检测药剂时候的应急方案,现在看来,检测药物既然有效,那么我们现在没有变成怪物,就足以说明结果。”
    兽人沉默了一下,接著问道:“你们的第二个目的是什么?”
    “这个叫做约翰的军官是一个重要的嫌疑人,確定他究竟是不是邪教徒,就是第二个目的,也是最重要的目的。”
    治安官看向屋外控制下来的怪物。
    “城卫军內有嫌疑的人並不少,许多军官家里都堂而皇之地存在崇血密会的祭祀法阵,他们本人则都没有相关的记忆或者意识,这些军官都有自己的小圈子,追溯人际关係不可能立刻找到结果,所以第一时间我们决定从祭祀法阵入手,通过调查祭祀法阵存在的时间,来推断最早的污染点。”
    这样的做法会有很大的误差。
    祭祀法阵本身並不是一种永固性的法阵,以帝国对崇血密会的警惕,基本上就是一种只在特定时候才会使用的法阵,使用之后也会立刻销毁,那么就很难锁定到底是哪一个法阵在前,又是哪一个法阵在后。
    只是城防军內部发现的这些法阵都十分明目张胆,其中一些法阵的存在时间十分久远,因此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我们最后锁定了一些重要嫌疑人,通过对照这些嫌疑人的人际关係交叉点,我们圈出来一些疑似污染源点的存在。”
    约翰就是这样一个污染源点。
    治安官正准备再说,突然有爆炸声在同样的军营区响起,眾人循著声音看去,稍远的地方,隔著几栋房子,有法术的闪光一闪而逝,魔力的波动久久不能平息。
    又是一次短促的高规格交手。
    治安官看见远处的闪光,在两个年轻人惊讶的视线下拿出来一个在帝国並不常见的无线电,伴隨著电流的杂音他与其他人在沟通什么。
    西奥多不由得再次看向战斗的方向,他已经猜到治安官在和什么人联繫。
    年轻人隱约看见一张网,正在罩向整个鲁特城。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
    短促的交手產生的波动又爆发三次,不过所有的波动在衝出宿舍区之前就被拦截,西奥多也是后知后觉地才发现围绕著整个宿舍区有一个无形的高等级结晶將所有动静封锁在內。
    那些驻扎在宿舍区边缘的高阶骑士,恐怕除了监视软禁在宿舍区的人外,更重要的任务是维持这个结界。
    “————五个推测出来的污染源点全部得以確认,都已经变成了怪物,另外,药物的检测效果比预想中还要有用。”
    治安官的脸色很不好。
    有些话由於两个年轻人在场,他没有立刻与內廷骑士同步,那就是这五个筛选出来的污染源点,其人际关係基本上没有任何覆盖,这意味著如果这五人都不是邪教徒,也是被污染的受害者,那么来自崇血密会的污染至少可以通过五个渠道进入城防军。
    不,这不太可能。
    技术的更新的確让鲁特城面对崇血密会的渗透一败涂地,但是如果邪教徒的渗透真有那么夸张,不管崇血密会在谋划什么,条件都应该已经成熟。
    因为以存在时间最久远的祭祀法阵推断,城卫军遭遇污染已经超过十年。
    五个污染渠道,十年的时间,城卫军哪里还能剩下正常人?
    比起存在五个污染渠道,要么是污染源点找错了,要么是他们忽略了这五个源点的共同点,这样的可能性比较高。
    治安官沉默下去,关於五个人的资料立刻在脑海內復现。
    被选出来调查这件事的治安官都是城卫军中的一级治安官,刑侦方面的绝对精英,对於情报的敏感性让治安官在重新回忆收集的资料时,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五个人並非没有相似点。
    他们的年纪差不多大。
    除此之外,五个人本身不存在什么直接或者间接的交集。
    城卫军是一个很大的组织,哪怕同样都是军官,彼此之间互相不认识也很正常,他们各自的爱好也不相同,没有重叠的部分,只是他们的年纪一样,意味著他们在年轻时都经歷过同一个时代。
    城卫军的义务兵体系有一个歷史悠久的陋习。
    这里的军官没有军队严格的纪律,又都是一些从正规军退下来的功勋老兵有不菲的收入,於是骤然离开军队之后,很多军官在刚刚就任时,在那种解放感的促使下都有过一段或长或短的,在下城区一掷千金的日子。
    当然,他们喜欢找的女人並不是同一个人,甚至老相好做生意的地方都不在同一条街,只是他们年轻的那个年代有一个特殊的情况。
    那时候的下城区有一个著名的流鶯。
    来自帝国南境的一位落魄伯爵家的千金,没有將她自己卖给那些喜欢收养金丝雀的豪商与新式贵族,而是將自己卖给了下城区的所有人。
    上至放浪的贵族,下至求欢的流浪汉————
    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追溯这些人是否成为过那位女士的入幕之宾,但他们年轻的时代,在下城区一掷千金的时间,的確与那位流鶯活跃的时间重叠在一起。
    诺恩·艾诺尔。
    这位乐善好施的女士,一直都是鲁特城安全部门的重点观察对象。
    自地母神的半身墮落为一柱魔神之后,每一个地母神的信徒都是隱藏起来的炸弹。
    “艾诺尔孤儿院————”
    “哈哈,果然还是发现了啊。”
    治安官的嘴型通过圈起来的手指,落进粉发少女的眼眸。
    她移开圈成望远镜一样的左手,仅从目视確认的话,六公里直线距离以外的巡逻营地
    军管区已经被法术隔离,哪怕里面完全毁了,外面也看不到任何动静。
    只是很可惜。
    就像崇血密会的法术没办法影响到超凡者那样,城卫军构筑起来的屏障,也遮不住超凡者的观察。
    粉发的少女回过头,看向身边另一个佇立的人影。
    人影穿著一身神官的繁复长袍,遮住面容的衣装下,只有胸口古怪的左右半身像十分显眼。
    “我说过的,现在已经不是在乎收成的时候了,你们与帝国打了这么久交道,难道还不清楚帝国的行动力?你猜那些一级治安官从怀疑你到找到你,需要多久时间?”
    神官的人影没有回答少女的问题,而是衝著整个城市抬起双手,仿佛要把整个西境首府抬举起来一般,將双手举过肩膀。
    “沸腾吧,现在是偿还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