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血肉迴响(二)
    鲁特城第十二环带,城防军所属的巡逻营地。
    即使在各个骑士团驻扎的十二环带,城防军所属的巡逻营地也是其中占地最大,综合功能最多的营地,因为城防军主体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对標帝国骑士团的巡逻骑兵,主要负责城內的治安事件,这一部分城防军属於整个城防体系的主要力量,其营地也不在十二环带,而是分散到第一到第十二环带;
    城防军的另外一个部分则是义务兵体系。
    帝国从王国时代流传下来的尚武传统,一年十六个月中,每一个成年男子都需要服一个月的兵役。
    最早的兵役制度,要求服役四个月。
    因为每年的一到四月,暗日行空的时候,帕沃德的法则进入自检周期,法则变得脆弱,更多的黑暗魔力会在这个时期浸入帕沃德,以至於这四个月的时间,帕沃德的荒野將变得无比危险,就连城市也会遭到魔物的袭扰。
    每年的这个时期,各个正神神殿都会派遣“巡日者”的队伍,带著四太阳神的圣物巡迴大地,让神灵的威光在大地巡迴。
    后来隨著魔导技术的发展与传播,大多数城市在暗日期间的光源问题得到解决,以四大国的实力也不用担心大多数城市的安全问题,帝国的兵役就逐渐从四个月减轻到一个月,现在更是变成另一种针对一般民眾的福利政策。
    有固定职业的平民只要能提供对应的工作证明,就能通过缴纳小额的金钱免除当年的兵役,而那些生活比较困难,或者一时找不到工作的人,也可以通过服役来赚一笔钱。
    义务兵的薪水多少没有一个额定的標准,因为义务兵不属於帝国的正规编制,其薪水的额度全看城市自身的经济水平。
    也正是由於这个原因,这些义务兵严格意义上也不算是帝国所属的士兵,很多地方的要求都没有帝国军队那样严格,他们所在的巡逻营地在第十二环带也被单独划分出来一个区域,比起单调无趣的其余军队营房,巡逻营地更像是一个城中小镇。
    西奥多与雷奥也是第一次来巡逻营地,两人看著巡逻营地中那些花枝招展的女性,都不由得皱紧眉头。
    “別露出这样的表情,小伙子们,你们的身份露出这样的表情,很多人难免会有別的想法。”
    一名骑士离队去驱赶那些女人时,粗獷的声音闯进两人的耳朵。
    两位少年同时转过头,看向身边那高大的兽人。
    斯塔奇·沃姆。
    这位来自帝都的內廷骑士如此介绍自己,八阶金位的职业徽章让他直接成为这一个调查小分队的领头人,即使他来自於帝都维摩斯,並不怎么受西境待见也是一样。
    说起来,即使不算这位內廷骑士先生,他们这一支调查小队的规格也非常高。
    西奥多本来是想进入一个普通的调查队伍,但是消息传到布伦伯爵那里,那位伯爵倒是没有拒绝让他们介入调查,却调来一支城卫军的精锐跟著他们,人均七阶银位的水准,放在南方王国都能去当一线骑士团的骑士长了。
    那位圆滑的伯爵大人不好驳了他们的面子,但是也怕他们在调查中出事。
    如果不是因为这位內廷骑士大人横插一手,他们这一行大概就是被一群城防军精锐陪著隨便转转,就该被送回去了。
    从这一点来说,两小只倒是有一点感谢面前的兽人。
    “军队本来就应该严格管理吧。”雷奥看向被驱赶走的找乐子的士兵,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他们又不是军人,义务兵而已,本来做的就是打打下手的活,职业者都没几个。帝国默认义务兵体系的存在,本来就是治安管理的一环,將潜在的社会隱患圈起来统一管理,就是防著这些生活拮据又无所事事,还不上进的人在外面搞事,怎么可能进行高压管理,他们要是能適应,早就该去军队报导了,能给这些人灌输一些基本的纪律与道德就不错了,又没有人真指望他们能成什么事,那些能控制住自己,表现出色的好苗子,早就被城防军的巡逻骑兵挑走了。”
    兽人大大咧咧地回了一句,根本不管这些话適不適合他来说。
    西奥多与雷奥不是很能认同这番话,哪怕理智上知道兽人说的是对的,情感上却很难接受帝国看起来没有那么光辉。
    好在两人也知道此行的目的不是调查巡逻营地內的醃攒事儿,调查队伍穿过营地,来到营地內的一角,那是城防军义务兵体系中军官的宿舍区。
    现在这个宿舍区已经被城防军封锁,城防军调查崇血密会的踪跡时,正是在这一片宿舍区找到邪教徒的痕跡,只是这些痕跡的主人,那些城防军中的军官,无一例外地否认自己是邪教徒,来自神殿的信仰检查也没有发现问题。
    所以,最后城防军就將这一片宿舍封锁起来,只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封锁行为本身没有大张旗鼓。
    几名来自城防军的高阶骑士隱秘地將整个宿舍区监控在內,西奥多他们一行队伍靠近的时候,就有一个城防军所属的高阶职业者走出来核查他们的身份,確定各项手令无误之后,才將他们放行。
    巡逻营地的军官宿舍区与其余军队的营房不一样,义务兵体系中的军官本身就是从军队退下来的功勋老兵,因此这里没有按照营房的標准进行建设,而是按照城內的住宅区进行打造,所有军官都有独门独户的房屋,封锁宿舍区之后,这些有嫌疑的军官也被要求禁足在房屋內。
    队伍很快就找到目標的房屋,城防军的骑士去叫门的时候,斯塔奇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约翰被召回的前一天,我们正好在一起吃饭,结果连带著我都被各个神殿折腾了一番,不过说实话,我没看出来约翰与崇血密会能有什么关係,杀过邪教徒算不算?”
    “他和崇血密会战斗过?”西奥多有些好奇。
    “约翰有一枚银星胸章,帝国给功勋老兵的最低级徽章,每年能领60標准金幣的年金,死亡时收回,按照他的说法就是年轻的时候杀邪教徒来的。你知道,颁发的勋章越来越多,军部的財政压力越来越大,所以这些年的勋章审核標准严格了许多,银星胸章能发下来,说明军部查证过没问题,约翰的確有在那次战斗中立功。”
    “现在这样一位功勋老兵却又查出来邪教徒的痕跡?”雷奥皱了皱眉,“难道是在战斗中被寄生了血肉?”
    “不太可能,那是老约翰年轻时的事儿了,崇血密会被端掉的据点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据点,不太可能在那时候將能够逃过检查的新技术投入应用,如果约翰真的与崇血密会有关,那么应该也是在那之后的事情,有什么东西介入了他的生活,扭曲了他的命运。”
    斯塔奇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人生的阅歷令他的话有一种额外的重量,却是让西奥多与雷奥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兽人自己却没有將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话说回来,听说为了锻造大赛的事情,冒险者协会的锻造负责人给你们找了一个特別的老师?你们今天不跟著去训练,没关係吗?”
    两人微微一愣,雷奥还没有从先前的气氛中脱离出来,听见这么问,下意识就说道:“叶师?没什么吧,叶师昨天也没来啊。”
    兽人的眼神微微一闪。
    內廷骑士在昨天跟丟了那个精灵,直到晚上,才通过对孤儿院的监视重新获得对方的行踪,整整一天的时间他们都丟失了目標的动向,而从两人的反馈来看,目標也没有出现在冒险者协会。
    所以说,整整一天的时间,他们都无法確定目標做了什么。
    斯塔奇眯起眼睛,虽说只是他个人的直觉,但是昨天毫无预兆出现,却又突然消失的“神降”,让他总是觉得或许与那个精灵有些关係。
    帝国皇室的血脉,本就据说是军神的后裔。
    这一代的两位继承人,依芙拉公主与艾恩皇子都有炽天使追隨,利用这一点搞出来似是而非的“神降”动静,从技术上来说,远比通过其他方式引起类似的动静要简单许多。
    “你们对那位精灵,有什么看法?”
    兽人再次提及叶师,雷奥正准备说话,但被西奥多稍稍拉了一下。
    西奥多到底要稳重许多,已经意识到对方在打探叶师的消息,虽然理论上来说大家都是帝国人,叶师则是精灵,但帝都来客在西境可没有什么好风评,自开战以来,来自帝都的使者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混蛋。
    西境人自然不会忘记被迫要用一境之力应对精灵兵锋的过去。
    雷奥也瞬间反应过来,看向兽人的脸色立刻就冷了下去,在他忍不住讥讽兽人之前,叫门的城卫军骑士得到回应,那位叫作约翰的军官很快打开了门。
    打开门的老兵很有些紧张。
    他换了一身乾净笔挺的制服,將代表自己服役经歷的胸章与那一枚银星胸章都佩戴整齐,显然这一段软禁的日子给了这位老兵很大的精神压力。
    还是人群中的兽人招了招手,约翰看见熟人,苍白的脸庞才回了一些血色。
    他对兽人点点头,但没有搭话,而是让开身子,好叫负责问话的治安官与作为护卫的其他人进来。
    这样的流程,这两天其实走了不少遍。
    这一次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一名治安官在护卫的陪同下开始调查房屋內的情况,另一名治安官则在其余人陪同下找到约翰进行问话,就连问题与先前的调查也没有什么变化。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房间里会出现那一个祭祀法阵,说真的,大人,就算我真是崇血密会的秘密信徒,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进行祭祀?况且祭品呢?巡逻营地也没有听说谁失踪了吧?”
    房间的会客厅內,约翰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比起漫长的等待,这一场询问似乎倒成为他发泄的途径,忍不住说出心里的想法。
    “不好说,巡逻营地的管理有很大的问题,太多无关人员出入,实际上有没有人失踪不经过调查很难確认。”治安官拿出一只鼻烟嗅了嗅,顺手摆上桌子,接著说道,“至於祭品,有祭祀用的法阵並不意味著就是要用於祭祀,祭祀的法阵也有连通”的意义,视情况的不同,也有转变为传送法阵的基础。”
    约翰苦笑著摇摇头:“我看上去像是懂那些神秘知识的人吗,大人?”
    他抬起手抓了抓后背,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心理压力太大导致身体失常,听见治安官这么说,他升起一股烦躁,就连身上都开始痒了起来。
    “这恐怕与您本人的想法无关,崇血密会有太多將人变成傀儡的办法,再说就算不对法阵本身进行改造,祭祀法阵的存在本身也能成为信仰通道的锚点,极端情况下,那也可以是神降仪式的基点。”
    约翰嗤之以鼻。
    他知道这支治安官在嚇唬自己,就算是他这样对神秘领域並不算太了解的人也知道,帕沃德是眾圣编织的摇篮,真神的存在性还要在世界之上,因此神灵的降临对摇篮的负担十分巨大。
    只有主教座这一级的教堂,才能承受神灵的力量投射,完成神降。
    哪有隨便在地上鬼画符几下,就能完成神降的说法,不过祭祀法阵与主教座的原理倒是相差不大,或者说主教座本来就是最复杂与最庞大的祭祀法阵,它將凡世的信仰导向眾圣的神国,是最为稳固的信仰通道。
    “大人,您要这么说,我也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但我为帝国立过功,流过血,这是帝国给我的认可。”
    约翰抬起第三只手,按住胸前的银星胸章,摇了摇脑袋,用六只眼睛分別看向房间內的所有人。
    “您非要用这种没有证据的怀疑来定我的罪,在帝国法律中可说不过去。”
    房间里的人,除了坐在约翰对面的治安官,纷纷按住长剑。
    眾人的视线中,城卫军的军官一点点地化开,现在已经失去人类的外形。
    一个血肉不断从肢体里渗出,却用无数双手捧起滑落的流质,手忙脚乱往身上浇的怪物,正用仿佛三个喉结共振起来的声音说话。
    它似乎还以为,自己是那一个叫作“约翰”的军官。
    治安官的视线落向鼻烟。
    昨夜紧急发下来的甄別药物,比想像中还要有效,他们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调查,小伯爵的追加命令跳过了调查的步骤,他们此行只是为了在不引起目標怀疑的前提下,让对方摄入药物进行甄別。
    “您说得对,帝国必须按照法律行事,所以动手吧,各位。”
    治安官迎著怪物的视线点点头,一道剑锋越过治安官的头顶,直接劈向血肉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