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的表情同时一变,沈仲越扭头去看沈淮屿的脸色,沈淮屿反应激烈,
    “我不要他抱!”
    舒窈眨了眨眼,不明白沈淮屿的情绪为什么这么大。
    沈仲越眼神发软,双膝微微下蹲,伸手,
    “抱?”
    沈淮屿当即给了他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
    “老头子,你恶不噁心啊?”
    他转向舒窈,一脸倔强,
    “妈,我腿不短,我能走!”
    行吧,舒窈点头,她这个人,最民主了,
    她迈开步子,跨一步,沈淮屿连溜带跑得两步,舒窈跨两步,沈淮屿的小短腿得连著捣腾五六下,
    別说往山上去捉野兔了,还算在山脚下呢,小倔驴就已经开始喘粗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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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窈偷偷笑了两声,就地蹲下,擼了一把沈淮屿汗津津的额头,
    “別捉兔子了,陪我挖笋吧,现在的秋笋,炒肉最好吃了。”
    別看小倔驴走不动路,但干活能力很强,笋挖得又快又好,山上还有不少人,都是挖了送去大队厂换工分的,
    看著沈淮屿蹲在地上、岔著腿,小屁股一撅一撅地用力,都笑了起来,
    “窈丫头,你家这小子了不得,从小就是干活的好手。”
    “小子,挖了送去大队厂,给你爷奶换工分,叫他们给你买糖吃。”
    一位婶子逗他。
    沈淮屿好烦这些自来熟的婶婶嬢嬢,好像每一个碰到他都得跟他说几句话,
    他噘著嘴,凶巴巴,
    “不要,留著自己吃!”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沈淮屿用力拽出一根笋,狠狠丟进舒窈的筐里,
    他就知道,不管说什么,这些无聊的大人都会笑他,下次不说了!
    “小屿啊,那儿有个大的,看见没?”
    “在哪儿?!”
    沈淮屿立即扭头响应,下一秒:
    ……好烦!一定是小傻子的笨脑袋影响了他。
    沈仲越许久没回来,围著他说话的人也不少,舒窈一个堂哥勾住他的肩,
    “妹夫,这两天地里的庄稼被野猪啃了好几片,队里准备组织个护秋狩猎,来玩玩,露一手?”
    沈仲越突然被人触碰,肩膀下意识地一僵,听到他的话,顿了几秒才开口,
    “可以。”
    堂哥高兴了,用力拍著他,
    “行,有你们兄弟俩在,这次秋猎指定不成问题。”
    三人上趟山,没挖多少笋,口水倒是费了许多,沈淮屿一回去就撑不住眼皮子,爬上床倒头就睡,
    家里上学的上学,上工的上工,舒振中又去了自留地看他的那些菜,院子里只剩下处理秋笋的舒窈和沈仲越。
    舒窈看了一眼沈淮屿睡觉的房间,用胳膊肘懟了懟旁边的沈仲越,
    “你们今天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要你抱?”
    说儿子哥要面子吧,又好像除了他爸,谁抱都行,哪怕是大队里不认识的婆婆伸手,他都会一脸无奈地配合,
    舒窈就觉得很奇怪。
    沈仲越盯著手里的笋子,
    “我从前抱他,把他摔著了,这小子记仇,就再也不要我抱。”
    舒窈哼笑,
    “我不信,我家屿哥要是记仇,早就不理我了。”
    她这些天,把人惹毛了好几次。
    “沈仲越,关於淮屿,你应该对我坦诚一点。”
    沈仲越轻笑,
    “舒窈,有时候你的直觉真是敏锐到让人有些害怕。”
    无论是沈仲越,还是沈淮屿,都没有同舒窈讲过上辈子下放的事,直到今天,她完整知道了沈家上一世的走向,
    “……台县的冬天,比云山和后沙岛都要冷,妈病死在今年的冬至,爸死在第二年的大寒,”
    “淮屿六岁那年,台县遭遇雪灾,我们住的地方,夜里被雪压塌,当时县里修水利,我们这些人都被调了过去,直到看见地上的雪厚度不对,我才在其余人的遮掩下跑了回去,”
    沈仲越捏了捏拳,
    “淮屿被压在雪里,烧得满脸通红。”
    大队的赤脚医生向来瞧不起他们,他也没指望他会大发善心,
    “县医院有位钟医生很好,我们在那边修水利,但凡受伤,只要去找他,他都会偷偷给我们治,”
    “我抱著淮屿往县里跑,怕被民兵发现,只能走小路。”
    大雪覆盖住地面,也挡住了视线,六年的下放生涯让他已经不如当兵时机敏,一脚踩空,摔进雪沟子里,
    他运气不好,里头有一截被冻硬的枯树枝,扎进了他的小腿,卡在腿骨旁边,
    那一跤,倒是把昏昏沉沉的淮屿给摔醒了,也怪雪地太白,嚇得孩子哇哇大哭。
    当时也不知道是疼懵了还是冻僵了,或者是记忆太遥远,他没觉得有多疼,就记得淮屿身上烫得跟烙铁一样,
    淮屿去医院打了退烧针,身上很快降了温,只是他因为伤口感染,加上冻伤,肌肉坏死、筋膜粘连,一条腿再也伸不直。
    淮屿该是被嚇到了,自那以后,再也不要他抱,很长一段时间,看到他的腿就忍不住流眼泪。
    舒窈听得眼泪汪汪,她知道沈仲越上辈子是个瘸子,但没想到,是这么瘸的。
    沈仲越无奈极了,母子两个哭起来是真有点像,他总算知道臭小子是遗传的谁了,
    “哭什么,我说不讲,你偏要听,现在讲了,你这又跟开闸泄洪似的。”
    舒窈一边抹眼泪一边拿笋砸他,
    “你会不会说话!”
    沈仲越接住笋,从兜里掏出一张帕子递给他,
    “擦擦吧,鼻涕都流出来了。”
    舒窈的心在同情他和想掐死他之间反覆横跳,最后把包住眼泪鼻涕的帕子扔进他怀里。
    孩子妈还在抽抽噎噎,沈仲越也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想了想这一世的自己是怎么做的,发现不是亲就是抱,顿时老脸通红,
    不可取不可取,他要是真那么干了,得被面前的人骂死。
    他只能捏著帕子乾巴巴道:
    “都过去了,你看,这一世不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