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今夜加餐,军需官,开仓,取陈米,每人加一碗粥。”
    “可是大將军,存粮……”
    “照做。”
    当夜,守军们真的每人多分到了一碗浑浊的米粥。
    粥很稀,米粒可数,但终究是热食。
    士兵们蹲在城头,捧著陶碗,默默吞咽。
    公孙翼巡视各段城墙,每到一处,士兵们都站起身,碗捧在胸前,眼神复杂。
    “大將军。”一个老兵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我们能守多久?”
    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公孙翼停下脚步,看著这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又环视周围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这些面孔上写著疲惫、飢饿、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坚毅。
    “守到最后一粒米,最后一支箭,最后一个人。”
    公孙翼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传来:“或者,守到楚军退兵的那一天。”
    “他们会退吗?”
    “会。”
    公孙翼斩钉截铁:“因为他们在南边,有更大的仗要打。”
    “他们在等,等我们內乱,等我们投降。但我们偏不乱,偏不降。”
    “我们就这么守著,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看谁先耗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我知道你们饿,知道你们累,知道你们怕。”
    “我也饿,也累,也怕,但我们是蝎族的男人,我们的妻儿老小在草原上等著我们回家。”
    “如果我们在这里跪下,他们,就会成为楚人的奴隶。”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那个老兵慢慢举起手中的陶碗,將最后一口粥喝乾,用袖子抹了抹嘴:
    “大將军,我懂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岗位。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士兵们沉默地回到垛口后,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公孙翼继续巡视。
    走到北门时,他看到苏听梅的幽州军大营灯火通明,似乎也在加餐。
    玄黑大纛在夜风中飘扬,旗下,隱约可见那个黑袍谋士的身影,正与將领们指点著黑石堡的方向。
    “苏听梅……”公孙翼喃喃自语。
    他知道,这三天的劝降信只是开始。
    接下来,会有更毒辣的攻心计,更阴狠的消耗战。
    楚军不会强攻,因为他们承受不起强攻的损失。
    他们会用最廉价的方式——飢饿、疾病、绝望——来瓦解这座城。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粮食耗尽之前,守住这座城,守住这些人的心。
    当夜子时,公孙翼召集所有將领。
    “从明日起,劝降信还会来。”
    他开门见山:“我的命令不变,见一封,烧一封,但光烧不够,我们要反击。”
    “反击?”眾將愕然。
    “对,攻心战的反击。”
    公孙翼眼中闪过寒光:“楚军不是用粮食诱惑吗?我们也有粮食——人肉。”
    眾將脸色大变。
    “当然不是真吃。”
    公孙翼冷笑:“传令下去:就说楚军断我粮道,欲困死全城,但我们寧吃战友尸骨,绝不投降。”
    “这话,要传到每一个士兵耳中,更要传到城外楚军耳中。”
    “大將军,这……”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计。”
    公孙翼打断:“我们要让楚军知道,黑石堡不是寻常城池,这里的守军也不是寻常守军。我们是狼,饿极了的狼。”
    “而饿狼,是会吃人的。”
    命令下达,將领们面色凝重地散去。
    公孙翼独自留在厅中,看著墙上的北疆地图。
    黑石堡被重重標记,周边所有据点都已插上了楚军的小旗。
    孤城,真正的孤城。
    但他嘴角却扯出一丝笑意。
    楚轩,苏听梅,你们以为用飢饿就能打垮我们?
    错了。
    飢饿只会让狼更凶,让牙更利。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那里,是大楚的腹地,也是此刻正与大唐决战的地方。
    “陛下啊陛下……”
    公孙翼轻声自语:“你可一定要贏,因为只有你贏了,楚轩和苏听梅才会急。”
    而只要他们急,就会犯错。
    只要他们犯错,黑石堡,就还有一线生机。
    夜色深沉,北疆的风彻骨寒冷。
    但黑石堡的城头,火把依旧在燃烧。
    一支新的箭矢,带著第四封劝降信,划破夜空,钉在了城楼之上。
    守军默默取下,看也不看,直接投入火盆。
    火焰升腾,映照著士兵们麻木而坚毅的脸。
    僵持,还在继续。
    楚军大营,中军帐內。
    楚轩將刚收到的密报重重拍在案几上,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容此刻眉头紧锁:
    “苏先生,你看!黑石堡內竟传出这等骇人听闻的消息,『寧食战友尸骨,不降楚军』!”
    “公孙翼这是疯了不成?!”
    烛火摇曳,映照著楚轩因怒意而略显扭曲的脸。
    案几上铺开的情报字跡潦草,显然是潜伏在城內的细作冒险传出的消息。
    上面详细记述了公孙翼昨夜在军议上的言论,以及今日在守军中悄然流传的“食人骨”之说。
    苏听梅端坐帐中阴影处,一袭黑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缓缓摇动羽扇,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听到的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军情,而是一则有趣的市井传闻。
    “轩亲王息怒。”
    苏听梅的声音平静如古井之水:“公孙翼此举,不过困兽之斗的恫嚇之词罢了。”
    “恫嚇?”
    楚轩冷笑:“先生莫要小覷了这些蛮夷!草原部落歷来有战时分食敌尸以震慑对手的旧俗,他们若真被逼到绝境……”
    “他们不敢。”
    苏听梅打断他的话,羽扇在空中轻轻一划:“分食敌尸是旧俗不假,但食同袍之躯?那是自绝於天地人伦。”
    “公孙翼若真敢下令如此,不必等我们攻城,黑石堡內自己就先譁变了。”
    他顿了顿,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出两簇幽光:“况且,即便他们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最先被端上桌的,也绝不会是人肉。”
    楚轩一怔:“先生的意思是……”
    “战马。”
    苏听梅羽扇轻点案几上黑石堡的布防图:“蝎族骑兵起家,最重战马。”
    “围城至今已近数日,他们城內存粮渐尽,但战马至少还有数千匹。”
    “马肉虽糙,终归是肉。公孙翼放出『食人骨』的风声,一来是为震慑我军,显示其死守之志。”
    “二来,恐怕也是为日后宰杀战马充飢做铺垫——届时,士兵们想到原本可能要吃人肉,如今却有马肉可食,反倒会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