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双手接过密信,入手只觉信封沉重——並非信纸厚重,而是其中所载消息的分量。
    他小心翼翼將信收入贴身暗袋,隨后从腰间解下一只精巧的竹笼。
    笼內,三只神骏的信鸽正静静站立,腿上皆繫著红色翎羽,这是最高级別战报的標誌。
    “第一只,走西路,经陇山、过秦川,直抵江淮大营。”
    锦衣卫低声回稟预定路线:“第二只,走中路,沿官道驛站换马疾驰,辅以信鸽中转。”
    “第三只,走东路,绕行海滨,以防万一。”
    楚轩頷首:“去吧。”
    锦衣卫躬身一礼,身影一晃,已从瞭望塔飞身而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营帐之间。
    片刻后,营地上空,三只红翎信鸽先后振翅而起,在天空略一盘旋,便朝著三个不同方向疾飞而去,迅速化为天边的小黑点。
    苏听梅仰头目送信鸽消失,羽扇轻摇:“轩亲王思虑周全,三路齐发,纵有唐军细作拦截,也绝无可能尽数截获。”
    “此役,陛下倾举国之力伐唐,后方绝不能有失。”
    楚轩目光重新落回黑石堡:“我们这里围而不攻,既困住了蝎族主力,又牵制了蝎族,让蝎族不敢动弹。”
    苏听梅听出了弦外之音,却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只要黑石堡不破,北疆便乱不起来。陛下在南线,便可心无旁騖,全力一击。”
    楚轩继续道:“待陛下平定大唐,携一统中原之威,回师北疆,这黑石堡,又能坚守几时?”
    瞭望塔上,二人一时无言。
    北疆的风带著荒原的沙尘气息,也似乎带来了南方战场的硝烟味道。
    苏听梅的目光依旧望著南方,轻声自语:“算时日,陛下此刻应当已与唐军主力接战了,也不知,战况如何。”
    “先生不必多虑。”
    楚轩拍了拍他的肩:“陛下身边,有韩將军运筹帷幄,有关云,赵羽,冉冥等將军衝锋陷阵,更有数十万虎賁之士。”
    “这一战,大楚必胜!”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黑石堡城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守军在重新调配防务。
    但在这铁桶般的包围圈中,任何调整都显得徒劳。
    孤城,困兽。
    而千里之外,决定中原命运的棋局,正在另一个战场上,落下最关键的子。
    楚轩最后望了一眼南方的天空,转身步下瞭望塔。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从今日起,每隔三日,向城內射一封劝降书。”
    他顿了顿:“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是!”
    北疆的围城战,將以最缓慢、最折磨的方式继续。
    而南方的决战,或许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高潮。
    大楚王朝一统中原的霸业,正繫於这两条战线的天平之上。
    任何一端失衡,都可能引发连锁的崩塌。
    但此刻,无论是楚轩还是苏听梅,眼中都只有必胜的信念。
    因为他们的陛下,那位以弱冠之龄继承大统、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於等到今日的君王,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接下来的三天,黑石堡的天空时常划过带著帛书的箭矢。
    第一天,黎明时分。
    第一支绑著劝降信的箭“嗖”地钉在了南门城楼的樑柱上。
    守军取下后正要呈上,公孙翼的亲卫已疾步赶到:
    “大將军有令,凡城外射入书信,一律就地焚毁,不得传阅。”
    帛书被投入火盆,火焰吞噬了楚轩亲笔写下的第一封劝降信。
    信中无非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开城投降可保富贵”之类陈词滥调,末尾盖著楚王的金印。
    城头守军默默看著那捲帛书化为灰烬。
    有人眼神闪烁,但无人敢言。
    第二天,正午。
    这一次不是一支箭,而是十数支箭同时从不同方向射入城內。
    有的钉在民房屋檐,有的落在街市地面,甚至有一支射进了將军府前院。
    “捡起来!全部捡起来!”巡城校尉嘶声喝令。
    士兵们奔跑著收缴散落的书信,全部堆到南门广场中央。
    公孙翼亲自到场,看著那摞越来越高的帛书,脸色阴沉。
    “烧。”
    火焰再次燃起,黑烟升腾。
    这一次,有百姓躲在窗后偷看,有士兵忍不住瞥向那些未完全烧尽的字句。
    “围城三月,粮尽援绝!”、“开城者赏千金,斩公孙翼首级者封万户!”
    “看什么看!”
    校尉厉声鞭打一个偷瞄的士兵:“再有窥视者,军法从事!”
    高压之下,无人敢再抬头。
    但人心是压不住的。夜里,將军府偏院,阿史那的住处。
    这位重伤的將军靠在榻上,亲兵低声稟报:“將军,今日又有劝降信射入,听说信上说,只要开城,既往不咎。”
    阿史那闭著眼:“大將军如何处置?”
    “全部烧了,还鞭打了几个偷看的士兵。”
    阿史那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做得对。”
    “可是將军,我们粮草……”
    “闭嘴。”
    阿史那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这种话,不许再说第二遍。”
    亲兵噤声退下。
    阿史那挣扎著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黑石堡的夜空无星无月,只有城头火把在风中明灭。
    他能听见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能听见远处伤兵营隱隱的呻吟,能听见这座孤城在重压下细微的喘息。
    第三天,黄昏。
    这一次的劝降信变了样。
    箭矢上绑的不再是帛书,而是小巧的竹筒。
    竹筒落地碎裂,里面滚出的是一粒粒饱满的粟米,以及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降,或饿。”
    与此同时,城外楚军大营开始生火做饭。
    顺风时,烤肉的香气、米粥的甜香,竟然真的飘进了城內。
    城头守军的吞咽声此起彼伏。
    三天了,城內已经开始实行配给。
    守军每日两餐,每餐只有一碗稀粥、半个饼。
    百姓更少,许多人已经开始挖野菜、剥树皮。
    “大將军……”副將声音乾涩:“弟兄们……”
    “我知道。”
    公孙翼站在城楼,望著城外楚军营中升起的裊裊炊烟,脸色平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