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荒原上展开了一场血腥的追逐。
    阿史那率四万八千残军向北突围,队伍绵延数里,如一条受伤的黑色巨蟒在荒原上蠕动。
    前锋是还能奔驰的轻骑,中军是重伤员与步卒混杂的混乱阵列,后队则是阿史那亲率的八千精锐断后。
    楚轩的金甲军与苏听梅的幽州军並不急於合围,而是如群狼驱赶猎物,始终保持在三里外的距离。
    他们的战术阴狠而精准:每当蝎族残军试图加速甩开追击,总有一支轻骑从侧翼突然杀出,衝散尾部,掠杀数十上百人后迅速脱离。
    每当队伍因疲惫而放缓,箭雨便恰到好处地落下,逼迫他们继续奔逃。
    “將军,这样下去不行!”
    忽伦策马来到阿史那身旁,他左臂伤口已重新包扎,但血跡仍不断渗出,
    “队伍太长了,首尾不能相顾!楚军这是在一点点撕咬我们!”
    阿史那回头望去。
    黎明前的微光中,能看见队伍尾部不断有人倒下,有些是伤重不支,更多的是被追击的箭矢射杀。
    队伍中间更是混乱不堪,失去战马的步兵与伤兵相互搀扶,速度越来越慢。
    更可怕的是士气。
    从最初的决死突围,到如今近乎溃逃的奔命,士兵们眼中那点血勇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麻木与绝望。
    “禿髮浑呢?”阿史那问。
    “在前军,昏过去了,军医说失血过多,能不能撑到黑石堡都难说。”
    阿史那咬牙。
    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不该盲目衝锋,不该轻易匯合,更不该在匯合后不立即整顿就仓促突围。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传令全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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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嘶声道:“丟弃所有非必要輜重,伤重无法行动者……留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在草原传统中,拋弃伤者是莫大耻辱。
    忽伦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点头:“是。”
    命令下达后,队伍行进速度果然加快了一些。
    但留下的数百重伤员,在黎明前的寒风中坐成一片,默默看著战友远去。
    当楚军追至时,他们没有抵抗,只是平静地迎接死亡。
    这一幕,被许多回头看的士兵看见。
    士气,又低落一分。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黑石堡的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隱约可见——还有三十里。
    “加把劲!到了黑石堡就安全了!”军官们嘶声鼓劲。
    但就在此时,追击的节奏突然变了。
    一直保持距离的楚军与幽州军,骤然加速!
    不再是驱赶,而是全力衝锋。
    楚轩亲率一万重骑从左侧包抄,苏听梅派八千幽州轻骑从右侧迂迴,中路三万步卒全力推进。
    三路齐发,如一张巨网猛然收紧。
    “后队变前队!结阵迎敌!”阿史那怒吼。
    但疲惫不堪的残军反应迟缓。
    许多人甚至没听清命令,只顾向前奔逃。
    等阿史那勉强组织起三千断后部队时,楚军重骑已经杀到眼前。
    这一次,是真正的硬撼。
    楚轩金甲浴血,长剑如龙,率重骑狠狠撞入蝎族断后部队。
    这些楚军重骑养精蓄锐一夜,此刻正是战力巔峰。
    而蝎族残兵奔波苦战,人困马乏,甫一接触便呈溃势。
    “顶住!顶住!”
    阿史那长刀狂舞,连斩三名楚军骑兵,但更多的敌人如潮水涌来。
    左侧,幽州轻骑如鬼魅般切入,他们不正面冲阵,而是专射马腿、砍杀落单。
    蝎族队伍的中段开始崩溃,士兵们四散奔逃,建制彻底打乱。
    “將军!中军乱了!”忽伦满身是血地杀回来:“控制不住了!”
    阿史那目眥欲裂。
    他看到队伍中间,无数士兵如无头苍蝇般乱窜,互相践踏。
    幽州军的箭矢如雨点落下,每一波都带起一片血。
    更可怕的是,禿髮浑所在的前军,因为中军崩溃而被截断,陷入孤立。
    “去救禿髮浑!”阿史那调转马头,率亲卫试图冲开包围,但楚军重骑死死缠住他们。
    就在这混乱到极点时,阿史那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全军听令——”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声音压过战场喧囂:“掉头!反击!杀光这些中原狗!”
    这是违背常理的命令。在溃逃中被追击,掉头反击无异於自杀。
    但阿史那算准了一点:楚军与幽州军追击了一夜,同样疲惫。
    更重要的是,他们一定想不到溃军敢反击。
    他要赌一把,用决死反衝击打乱敌军节奏,为前军突围爭取时间。
    “狼族的勇士们!”
    阿史那高举染血长刀:“我们逃了一夜,够了!现在,让这些中原人看看,草原的狼,死前也要撕下他们的喉咙!”
    “杀——!”残存的蝎族骑兵被这疯狂点燃了最后血性。
    约一万五千骑掉头,跟隨阿史那反向衝锋。
    这是困兽最后一搏,气势竟一时压过了追击的楚军。
    楚轩果然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溃军敢反击,更没想到反击如此凶猛。
    楚军前锋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衝击打懵了,阵线出现混乱。
    “好个阿史那!”
    楚轩眼中闪过讚赏,隨即化为狠厉:“传令,两翼收缩,放他们进来!”
    他要將计就计。
    阿史那率军衝杀,长刀所向,楚军纷纷退避。
    他越杀越勇,越冲越深,眼看就要凿穿楚军阵线。
    “將军!不对!”忽伦突然大喊:“他们在故意让路!”
    阿史那猛然惊醒。
    环顾四周,楚军看似溃退,但退得很有章法,两翼不仅没有崩溃,反而在缓缓合拢。
    而他们衝锋的路线,正被引导向一片低洼地带——
    “停!全军停下!”阿史那厉喝。
    但太迟了。
    就在蝎族骑兵冲入低洼地的瞬间,四周丘陵后,战鼓震天响起。
    不是楚军的金色旌旗,也不是幽州军的玄黑大纛,而是更多、更密集的楚军旗帜。
    整整三万生力军,从三个方向同时现身,完成了最后的合围!
    原来,楚轩早在鹰愁峡设伏时,就秘密调遣了东路偏师绕道至此,埋伏了一夜,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而苏听梅的幽州军,则在外围完成了第二层包围。
    此刻的兵力对比,残酷地摆在眼前:楚军本部三万,幽州军两万,东路偏师三万——总计八万大军。
    而阿史那与禿髮浑的残部,经过一夜追杀、內部分裂、掉头反衝的损耗,已不足三万五千人,且大半带伤,建制混乱。
    更致命的是,他们被包围的地形——低洼地带,四面丘陵,正是骑兵的死亡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