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內,气氛安静了下来。
    公孙翼双眼微沉,在权衡利弊。
    尤其是考虑到继续被动应对袭扰对士气的慢性消耗,以及北上策应唐国的战略考量之后,他眼中的犹豫逐渐被决断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帐下眾將。
    最终停留在跃跃欲试的禿髮浑身上,沉声下令,声音斩钉截铁:
    “好!便依此计!”
    “禿髮浑听令!”
    “末將在!”禿髮浑精神大振,霍然出列。
    “命你即刻点齐本部最精锐的三万骑兵!卸除不必要的輜重,只携带五日乾粮、必备箭矢与攻城简易器械。”
    “人马饱食,好生休息,养足精神!”
    公孙翼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一条迂迴的路线:
    “今夜子时,自大营西侧隱秘出口出发,绕开幽州正面及楚军可能设伏巡逻的区域,取道西北荒原,再折向东南,直扑蓟城!”
    “行军务必隱蔽,斥候放前五十里,遇小股敌人,能避则避,不能避则速歼,绝不纠缠,绝不暴露大军行踪!”
    他盯著禿髮浑,语气加重:“你的任务,不是一定要攻破蓟城,而是要以雷霆之势兵临城下,猛烈围攻,製造最大恐慌与压力!”
    “务必要让蓟城告急的烽火,烧到幽州城头!让那楚轩,不得不救!”
    “其余各部,”公孙翼转向其他將领:“自今日起,大营戒备提升至最高,严防楚军趁我分兵之际大规模来袭。”
    “同时,各营派出更多游骑,反向侦察、清剿可能出现的幽州突骑。”
    “做出我军主力仍在、且更加积极搜剿的姿態,迷惑楚军,掩护禿髮浑部的行动!”
    “禿髮浑,你可能做到?”
    禿髮浑胸膛一挺,声如闷雷:“大將军放心!”
    “末將定不负所托!定叫那蓟城,见识我蝎族铁骑的厉害!叫那楚轩,寢食难安!”
    “去吧!今夜子时,准时出发!”公孙翼大手一挥。
    “遵命!”
    禿髮浑兴奋地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走出大帐,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
    一场旨在扭转北线战局、直插幽州腹地的长途奔袭,就此定策。
    夜色,將成为这支三万骑兵最好的掩护。
    子时將至,黑石堡大营西侧一处原本用於运输輜重的偏僻营门被悄然打开。
    厚重的门轴被涂抹了大量油脂,开启时只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瞬间便被呼啸的北风所掩盖。
    营门外,是无边的黑暗与沉寂的旷野。
    寒风如刀,捲起地面的细雪和枯草,发出呜呜的怪响。
    天空无月,只有几颗寒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偶尔闪烁,提供著极其微弱的光亮。
    禿髮浑早已顶盔贯甲,手持一桿沉重的狼牙棒,矗立在一匹格外神骏的乌騅马旁。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骑兵阵列。
    整整三万精锐,人皆身著深色皮甲或染成暗色的铁甲,战马的口中衔著枚,四蹄也儘量用厚布包裹,以最大程度减少声响。
    士兵们面容肃穆,眼中跳动著压抑的兴奋与对严寒的忍耐。
    他们没有举火把,只有极少数军官手中握著蒙了厚布的微弱气死风灯,用於最低限度的联络。
    队伍寂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和战马偶尔不安的刨蹄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
    所有不必要的金属部件都被固定或包裹,防止碰撞。
    这是一支为隱秘行军而精心准备的军队。
    禿髮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大营內依旧亮著些许灯火、似乎与往日无异的景象,然后猛地一挥手。
    没有激昂的號角,没有震天的战鼓。
    只有各级军官压低嗓音的简短命令,通过手势和耳语迅速传递。
    “出发!”
    禿髮浑一马当先,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催动乌騅马,踏出了营门。
    紧接著,三万铁骑如同一条沉默而汹涌的黑色暗流,开始缓缓蠕动,然后逐渐加速,匯入营外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们的路线经过精心挑选。
    避开了通往幽州的主要官道和可能设有楚军观察哨的山头隘口,专走荒芜的草场、乾涸的河床、以及人跡罕至的丘陵谷地。
    斥候如同最警觉的夜梟,早已前出二十里,不断將前方地形和可能的障碍传回。
    队伍以紧凑的纵队行进,前后保持著精准的距离。
    马蹄包裹著厚布,踏在冻土和积雪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噗噗”声,这声音被风声掩盖了大半。
    只有靠近了,才能感受到那股如同地底闷雷般的震动。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士兵们裹紧了皮袄和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紧跟著前方的同伴。
    战马喷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掛在鬃毛和鎧甲上。
    这是一场对意志和耐力的严峻考验。
    但草原民族骨子里对严寒的適应性和对奔袭作战的熟悉,让他们默默承受著这一切。
    许多人甚至利用这个机会,在马背上轮流小憩,恢復体力。
    队伍如同一支巨大的、无声的箭矢,在夜幕的掩护下,向著东南方向坚定地射去。
    沿途偶遇零星的小村落或牧民营地,斥候会提前绕行或控制,確保无人能向外传递消息。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支在黑暗中潜行的庞大军队,和那永不止息的北风。
    时间在沉默而迅疾的行军中流逝。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黑夜开始退却。
    禿髮浑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里程和速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传令下去,队伍暂时放缓速度,进行短暂的休整。
    士兵们趁机给战马餵些豆料和水,自己也啃几口冻得硬邦邦的肉乾和奶疙瘩,活动一下几乎冻僵的手脚。
    没有人生火,也没有人大声喧譁。
    休整不过一刻钟,禿髮浑便再次下令出发。
    此时天色渐明,但晨雾开始升起,笼罩了荒野,反而为他们提供了另一层掩护。
    队伍的速度再次提升,向著最终的目標——蓟城,发起了最后阶段的衝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