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內,越来越多的將领高声附和,几乎形成了一边倒的呼声。
    攻打蓟城的提议,简单、直接、符合他们心中“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草原逻辑,也似乎能一劳永逸地打破目前这种憋屈的僵局。
    帐內充满了求战的狂热与报復的衝动。
    公孙翼静静地听著眾將激愤的请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舆图上蓟城与幽州之间的位置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捻著短髯。
    攻打蓟城?
    这倒是一个思路。
    但,真的如此简单吗?
    楚轩和苏听梅,费尽心机袭扰,就是为了激怒自己,去攻打一个看似“较软”的目標?
    帐內群情汹涌,攻打蓟城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將领们脸上写满了被袭扰激起的怒火与对“直捣黄龙”式报復的渴望。
    然而,作为主帅的公孙翼,却並未被这狂热的气氛完全裹挟。
    他深知,愤怒是战士的勇气,却也可能是指挥官的陷阱。
    他缓缓抬起手,帐內的喧囂渐渐平息,但眾將眼中的战意依旧燃烧。
    公孙翼的目光,並未立刻落在请战最力的禿髮浑身上。
    而是转向了坐在武將席位稍靠后、一直沉默不语、脸色阴沉的另一人——蝎族血鹰族的首领,呼延鹰。
    呼延鹰在镇南关下背弃李敬、擅自撤军,导致唐军侧翼崩溃。
    虽为蝎族保存了实力,但其行为无疑破坏了联军信任,令他在族內威望受损。
    此刻在公孙翼麾下也颇为尷尬,颇有戴罪立功的意味。
    他亲身经歷过与楚军的正面交战,对楚军的作战风格有一定了解。
    “呼延首领!”
    公孙翼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曾与楚军在南线交手,对彼辈战法、习性,当比帐中诸位更为了解。”
    “依你之见,禿髮將军所提,放弃与幽州守军纠缠,转而突袭其州治蓟城之策,是否可行?”
    “楚军,是否会料到我军有此一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呼延鹰身上。
    这位昔日的联军首领,此刻脸色更加难看。
    公孙翼当眾问他,既有諮询之意,也未尝没有敲打与考验的成分。
    呼延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这是自己重新爭取地位的机会。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带著怨毒与算计的冷笑,声音沙哑却清晰:
    “大將军问及,末將便直言不讳,楚军……尤其是那楚轩与其谋士,用兵確实诡诈,不似李敬那般讲究阵势堂堂。”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镇南关的憋屈:“他们如今既然採取这等袭扰战术,便说明其主力並无与我军野战爭雄之意。”
    “其心思,全繫於如何利用城池地利与小股精锐,不断给我军製造麻烦,拖延时间,消耗我军精力与士气,以配合其南边皇帝的什么狗屁北伐!”
    他的分析倒是切中要害,也符合苏听梅的战略意图。
    呼延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篤定:“正因如此,末將以为,禿髮將军之计,大有可为!”
    “楚军如今所有注意力,定然都放在幽州城防与我军各营的应对上。”
    “他们绞尽脑汁想的,是如何派出更多的『狼崽子』来咬我们,如何预设埋伏防备我们追剿,如何利用地形跟我们捉迷藏!”
    “他们绝料不到,也绝不会相信,我军会突然放弃与幽州城的正面对峙。”
    “更不会想到,我们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他们此次最擅长的奇袭与速度,去打他们的软肋!”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眼中凶光闪动:“蓟城!那是幽州州治,钱粮物资匯集之地,官僚家眷所在之所,更是幽州的脸面!”
    “其城墙虽也算坚固,但守军多为州郡兵与衙役,战力远不如幽州边军,更缺乏与真正精锐骑兵大军对抗的经验。”
    “且其位於幽州城东南约一百五十里,地势相对平坦,利於我骑兵驰骋!”
    呼延鹰猛地站起,走到帐中悬掛的粗略舆图前,用手指重重一点蓟城位置:
    “大將军!我军骑兵之利,在於速度与衝击!”
    “若今夜悄然拔营,人衔枚,马裹蹄,轻装疾进,避开楚军可能布设眼线的要道,专走偏僻路径。”
    “以我草原骏马的脚力,一夜之间,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蓟城之下!”
    “待到黎明时分,守军最为鬆懈之际,突然发起雷霆猛攻!”
    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蓟城猝不及防,仓促应战,如何能挡我数万铁骑之怒?”
    “即便一时不能破城,只要將蓟城团团围住,猛烈攻打,造成巨大声势与压力。”
    “消息传回幽州,那楚轩岂能坐视州治陷落、满城官吏百姓遭殃?”
    “他若分兵来救,则幽州空虚,我军或可回头一击。”
    “他若不来,则蓟城必破,我屠其城,劫其財,足以震慑北境,更让那楚轩背上见死不救的骂名,军心必乱!”
    “届时,他还敢、还有余力派出那些烦人的『狼崽子』来袭扰我们吗?只怕是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了!”
    呼延鹰这番分析,结合了他对楚军专注於袭扰的判断,充分利用了己方骑兵的机动优势。
    並精准地抓住了蓟城这个政治意义大於纯粹军事意义、且防守相对薄弱的要害。
    其计划的核心,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用一次大胆的纵深突击,彻底打破目前被动应对袭扰的僵局,將战火引向敌人內部,逼迫楚轩做出艰难抉择。
    帐內眾將听著呼延鹰的话,眼中的光芒更盛。
    此计不仅报復性强,而且听起来確实有很高的突然性和成功可能性。
    就连一开始提出建议的禿髮浑,也忍不住对呼延鹰投去一丝略带认可的目光。
    公孙翼静静听完,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著,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呼延鹰的分析,確实提供了新的视角,也指出了楚军可能存在的思维盲区。
    攻打蓟城,风险固然有,但收益也巨大。
    一旦成功,不仅可雪前耻,更能严重打击幽州乃至整个楚国北境的士气。
    极大缓解甚至瓦解楚军对己方的袭扰,为可能的后续行动创造极佳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