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仙芝察觉到李敬神色不对。
    他试图用自己的信心去感染对方:“末將相信,以李帅您的才能,必能洞察战机,指挥若定!”
    “楚军虽强,但也绝非无懈可击!只要我们坚守下去,未必不能等到转机!请您务必振作!”
    然而,李敬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军神?百战百胜?”
    他低声重复著这两个曾经让他无比荣耀的词汇,如今听来却充满了讽刺。
    “高將军,你不必安慰老夫了。”
    “不知为何,老夫这心中总是忐忑难安,这种感觉,以往从未有过。”
    他抬起手,无力地按在自己的胸口,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与自责:
    “此战,关係太过重大,关乎国祚延续,关乎亿万黎民生死。”
    “陛下將举国精锐,將大唐的国运,尽数託付於老夫之手,这份信任,重於泰山啊!”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一旦……一旦出了差池,导致满盘皆输,老夫万死难辞其咎!有何顏面再见陛下,再见大唐父老?”
    这发自肺腑的沉重之言,道出了他內心最大的恐惧。
    不是个人的生死,而是那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对国家民族命运的责任。
    这份责任,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显得如此沉重,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高仙芝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李敬那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深藏的疲惫与近乎绝望的沉重,所有安慰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默默地站在一旁。
    帐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两位大唐的擎天之柱,相对无言,唯有帐外寒风呼啸,以及远处隱隱传来的、为明日死亡盛宴做准备的劳作之声。
    楚军究竟是否会如常发动攻击?
    李敬的忐忑预感是否会成真?
    大唐的命运將走向何方?
    这一切的答案,都沉沉地压在这寒冷的夜色之中,等待著被黎明的曙光,亦或是战爭的烽火,残酷地揭开。
    与此同时。
    夜色已深,镇南关行宫深处,专为帝妃设置的寢殿內却依旧亮著温暖的灯火。
    楚寧已卸下戎装,换上了一身宽鬆的常服,正与冯木兰低声交谈著明日决战的细节,眉宇间虽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局在握的从容。
    连日征战,难得片刻安寧,冯木兰也褪去了战场上的冷冽,烛光映照下,容顏更添几分柔美。
    然而,这份短暂的寧静並未持续多久。
    殿外,一阵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著,便是冯安国那熟悉而带著凝重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陛下!臣冯安国,有紧急军情稟报!”
    声音透过厚重的殿门,瞬间打破了室內的温馨氛围。
    楚寧眉头微蹙,与冯木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瞭然.
    在这个关键时刻,能让冯安国深夜亲自前来叩门的,绝非小事。
    “进来。”
    楚寧沉声道,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风尘的冯安国快步走入。
    他甚至来不及向冯木兰行礼,便直接对楚寧躬身,语气急促地说道:
    “陛下,刚刚接到前方斥候冒死送回的多份急报!李敬並未坐以待毙,唐军大营今夜有大规模异动!”
    楚寧神色不变,抬手示意:“详细说来。”
    “是!”
    冯安国直起身,语速极快却又条理清晰:“据观察,唐军正在主动放弃所有外围次要营垒,兵力大幅向內收缩,集中於其主营及核心堡垒区域!”
    “更关键的是,他们正在主营寨墙之外,连夜疯狂挖掘壕沟,布置拒马、铁蒺藜等大量障碍物!”
    “看其架势,是打算彻底放弃野战,龟缩营內,凭藉坚固营垒和预设陷阱,与我军进行消耗战!”
    他將斥候描绘的景象转述出来:“夜色中,火把连绵,人影无数,挖掘之声不绝於耳,其布置陷阱的范围和密度,远超寻常!”
    匯报完毕,冯安国脸上带著深深的忧虑,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陛下,李敬此举,意在將大营变成一只刺蝟,迫使我军进行残酷的攻坚战。”
    “我军若按原计划於天明后发起总攻,势必会撞上这些尚未完全探明的陷阱,恐会遭受不小的损失。”
    “是否……是否暂缓明日攻势?待我军斥候设法摸清其陷阱布置的详细情况,再行定夺?”
    “哪怕晚上一两天,也能减少许多无谓的伤亡。”
    他的建议合情合理,充满了老成持重的考量。
    毕竟,在不明敌方防御虚实的情况下贸然强攻,乃是兵家大忌。
    然而,楚寧听完冯安国的稟报和建议后,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凝重之色,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带著讥誚与傲然的轻笑。
    “暂缓进攻?等他们把这些乌龟壳彻底打造完成吗?”
    楚寧的声音带著一种洞悉对手意图的嘲讽:“李敬打得好算盘,想用这些壕沟陷阱来拖延时间,消耗朕的兵力和锐气。”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军事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地图,看到唐军营外那片正在紧锣密鼓施工的场景。
    “冯大人,你只看到了陷阱成型后的危险,”
    楚寧转过头,看向冯安国,眼中闪烁著战略家的精明光芒:
    “却忽略了他们此刻,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他手指虚点地图上唐军大营的位置:“你想,他们此刻正在全力挖掘壕沟,布设障碍,兵力分散於营外,工程未半,阵脚未稳。”
    “这混乱的施工场面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何须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去费心费力地探查?”
    冯安国闻言一怔,似乎有些跟不上楚寧的思路:“陛下的意思是……?”
    楚寧轻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何须如此麻烦?”
    “趁著他们现在的陷阱还未布置完成,壕沟也还在挖掘中,我军直接发起攻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