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赡部洲。
    江州夜色很深。
    江水缓慢流过城外,岸边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
    这是一座普通人族城池。
    比不上朝歌繁华。
    也没有盘古殿那种离谱豪气。
    但这里人烟旺,香火足,凡人气息厚重。
    准提选这里,就是看中一个“普通”。
    普通地方,最不容易引来盘古殿熊孩子。
    至少准提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虚空深处,一道极其细小的金光悄悄钻出。
    准提没有显露圣人法相。
    他甚至连佛光都压得死死的。
    整个人缩在天道护命金符包裹的微尘空间里,像个偷渡贼。
    这让准提心里很屈辱。
    堂堂圣人。
    护送弟子投胎,竟然得跟老鼠一样躲著。
    他想起以前西方教行走洪荒,虽然穷,但至少还敢说一句“此物与我西方有缘”。
    现在呢。
    说缘分都怕林家小孩听见。
    准提咬牙。
    “忍。”
    “只要西游大兴,今日受的辱,来日全討回来。”
    掌心里,金蝉子的真灵被天道护命金符包著。
    那点金光仍旧很虚。
    前九世速死,已经让他的真灵磨损严重。
    若不是接引一直用本源吊著,早就散了。
    准提低声道:“金蝉子,最后一世了。”
    “你入江州陈家。”
    “此家虽非帝王富贵,却命数平稳,生母命格清净,能托住你一线佛性。”
    “待你出世后,贫道再布暗手,保你平安长大。”
    金蝉子残存意识没有回答。
    他已经怕了。
    什么平稳。
    什么清净。
    前面也说过稳。
    结果稳进了鱼肚子、铁锅、粪坑和泥鰍烂泥里。
    准提看著毫无反应的真灵,心里更酸。
    西方教二弟子,被折磨成这样。
    无天该死。
    林玄该死。
    盘古殿那群熊孩子都该死。
    可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说出来容易被因果线抓住,然后又不知道从哪飞来一板砖。
    准提抬手,天道护命金符发出一缕紫金光。
    江州城內,一户陈姓人家屋顶上,命数微微亮起。
    妇人正在熟睡。
    腹中尚无胎息。
    准提轻轻一点。
    金蝉子真灵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光,穿过天道金符,没入妇人腹中。
    那一刻,江州城上方有一丝极淡的佛光闪过。
    准提嚇得立刻按下。
    “低调。”
    “千万低调。”
    他现在最怕异象。
    別人家孩子出生,异象越大越威风。
    金蝉子不行。
    异象越大,越像在告诉盘古殿:这里有戏,快来薅。
    天道护命金符落入胎中,化作一道隱秘命锁。
    金蝉子的第十世,终於入人道。
    准提长出一口气。
    “成了。”
    “总算成了。”
    他差点哭出来。
    九世惨死后,能看见金蝉子投成人,简直比西方教捡到八宝功德池还刺激。
    但准提不敢鬆懈。
    投胎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得防盘古殿。
    他抬手洒出十二枚金色梵文符钉。
    符钉悄无声息扎入江州城外十二处地脉节点。
    “隔绝大阵。”
    “遮蔽佛性。”
    “屏蔽地府窥探。”
    “混淆人道命数。”
    准提每落下一道符钉,心里就肉疼一下。
    这些符钉都是他从西方教最后几件破法宝里拆出来的核心材料。
    现在须弥山穷得连桌腿都想拿来炼器。
    可为了金蝉子第十世,他只能花。
    阵法成型后,江州城外多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淡金薄膜。
    凡人无感。
    修士难察。
    圣人之下,若非专门推演,很难看出问题。
    准提看著阵法,终於有了一点底气。
    “这次稳了。”
    话出口的一瞬间,他自己先沉默了。
    不吉利。
    这三个字在西方教已经快成诅咒。
    准提赶紧改口。
    “这次至少比前九世稳。”
    他想了想,又觉得还是危险。
    於是取出一截乾枯菩提木片。
    那是须弥山仅剩的老菩提根皮。
    准提咬牙在木片上刻下隱秘符文,埋入江州陈家门槛下。
    “若有妖邪靠近,自动引偏。”
    “若有地府鬼差窥探,自动遮蔽。”
    “若有盘古殿熊孩子路过……”
    写到这里,准提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写什么。
    盘古殿熊孩子靠近,普通阵法拦不住。
    写“远离”没用。
    写“驱赶”找死。
    写“隱藏”容易被五色神光刷出来。
    准提沉默很久,在最后刻了一行小字。
    若遇林玄子嗣,立刻装成普通破木片。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稳策略。
    不反抗。
    不亮光。
    不装逼。
    就当垃圾。
    盘古殿孩子有时候不捡垃圾。
    当然,林泽林希除外。
    准提想到那对財神组,心头又是一抽。
    不行。
    江州离朝歌不算太近。
    那两个小財神应该不会来。
    准提强行安慰自己。
    做完这些,他又在妇人梦中轻轻种下一缕善念。
    未来孩子生下,可名江流。
    江水流转,命不止息。
    准提没敢直接点“金蝉子”。
    太明显。
    也没敢点“玄奘”。
    天机里那个名字现在被迷雾遮著,动一下就可能惊动鸿钧和林玄。
    “江流儿。”
    “先叫江流儿。”
    准提喃喃道。
    “低调长大。”
    “千万別出事。”
    天道护命金符在胎息深处微微一亮。
    这道光让准提心里安定不少。
    它能挡死劫。
    至少出世前,不会再被鱼网、扇子、脚、锅、龙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弄死。
    准提站在虚空缝隙里,看著江州城很久。
    心里既激动,又憋屈。
    他堂堂圣人,竟然要亲自给一个未出世胎儿当保安。
    还要怕小孩路过。
    这洪荒到底怎么了。
    就在准提准备离开时,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船桨声。
    一个凡人老渔夫撑著小船经过,船头掛著一串刚燉完鱼汤的鱼骨。
    准提看到那串鱼骨,脸色瞬间绿了。
    第九世就是被这种人燉的。
    他抬手想把老渔夫扔远点。
    可手刚抬起来,又硬生生停住。
    不能动凡人。
    动了就可能被人道气运金龙盯上。
    准提憋得胸口疼。
    最后只能咬牙在隔绝大阵外围再加一道“渔夫绕行符”。
    “以后江州陈家三里內,不许撒网。”
    做完这事,他心里才舒服一点。
    可下一刻,城中某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
    准提又想起第六世野狗被捲帘生吃。
    他脸色再变。
    “狗也不行。”
    又一道符落下。
    “恶犬避退。”
    远处猪圈里传来猪崽哼哼声。
    准提额头青筋一跳。
    第三世烤乳猪。
    “猪圈远离。”
    符文再次落下。
    江边泥坑里有泥鰍翻泡。
    第五世泥鰍被踩。
    准提呼吸粗重。
    “泥沼封闭。”
    又是一道符。
    芦苇丛里飞起一只黄鸟。
    第二世金丝雀。
    准提眼前发黑。
    “飞禽禁入。”
    他开始意识到,前九世给他留下了严重心理阴影。
    什么东西看著都像死劫。
    於是,江州城外的隔绝大阵越来越厚。
    渔夫绕行。
    野狗远避。
    猪圈迁走。
    泥沼封闭。
    飞禽禁入。
    连屎壳郎都被加了一条“不得靠近陈家百丈”。
    准提看著自己布下的层层阵法,终於鬆了口气。
    “这下,应该……”
    他把“稳了”两个字吞回去。
    “不容易死了。”
    做完这一切,他拖著几乎被榨乾的圣躯,悄悄撕开虚空准备回须弥山。
    临走前,准提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家。
    妇人腹中,微弱胎息终於稳定下来。
    江流儿。
    第十世。
    西方教最后的希望。
    准提眼眶发热。
    他低声道:“金蝉子,活下去。”
    “只要你活到取经那天,西方教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虚空合拢。
    准提消失。
    江州夜色恢復平静。
    城外十二处地脉节点,淡金梵文若隱若现。
    隔绝大阵悄然运转。
    陈家门槛下,那截菩提木片装得很像垃圾。
    而远在盘古殿的水镜里,画面却清清楚楚。
    林玄靠在软榻上,手里端著一杯灵果汁。
    他看著准提鬼鬼祟祟忙活了一整夜,笑得很轻。
    “老禿驴。”
    “你还真以为自己藏住了?”
    水镜旁边,林泽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眼镜。
    林希手里的落宝金钱,已经开始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