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江南淮扬,水仙楼。
    裴苏將一壶茶放下,眺望远处的一条水道,上面画舫如织,两岸则是白墙黛瓦,柳絮轻飞。
    他所在的水仙楼临河而建,三层木阁飞檐翘角,乃是淮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
    这里便是江南,这里自古以来中原最为富饶之地,一条京杭运河穿境而过,连接七个大州,人口密度高,多水乡丘陵,风气也是婉转谦和。
    “好玩好玩!”
    一位脖颈戴著骨铃鐺少女正从楼下踏步上来,手中把玩著刚刚从楼下老大爷手中买来的竹蜻蜓。
    笑意莹莹,脖颈铃鐺还在作响,引起一片观望。
    这少女径直走到裴苏面前坐下,一边吹著竹蜻蜓一边观望裴苏的神色,直到裴苏看著她,轻嘆口气,她才露出仿佛胜利了一般的神色。
    裴苏也没想到,这位骷羊教的少女竟当真跟著他,从江北一路走到江南。
    从码头登船至淮河渡口,然后途径扬州城,镇江,最后来到淮扬,一路上走走停停,风餐露宿,倒是好生热闹。
    少女自然是开心极了,而唯一让她有些抱怨的是,此刻正坐在裴苏身边的那一脸正经的少年。
    薛显!
    这么美妙的江湖游歷之行,江北至江南,竟然是三人行!
    “真是悠閒啊,你不该在魔教,该去当游士才对。”
    少女也习惯了裴苏的揶揄,不反驳,只是將竹蜻蜓插在桌上,抬头看著裴苏,笑意未收。
    “这次我真得离开了。”
    裴苏挑了挑眉。
    “你们教,有人来寻你了?”
    少女点了点头,趴在了桌子上,把玩著那竹蜻蜓,江南烟雨中淡金色的辉光从格子窗透进来,给她洒下网格般的金色脉络。
    在这近一个月的相处中,裴苏自然也多少了解些这位魔教妖女的情况。
    按她所说,她父母便是魔教中人,故而她自出生起便也成了魔教的人,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父母便死在了外头,然后她便和诸多孤儿弃婴一样被骷羊魔教培养。
    值得庆幸的是,她天赋极其出眾,很快便在魔教中得到重视,直到现在,已经成为了地位尊崇的【牧羊使】,在骷羊魔教中,这是专门留给年轻妖孽的位置,整个魔教也不过十来人,也可以称作是,圣子圣女的候选者。
    “有个问题我倒是一直想问,却没来得及问,”迎著少女抬眸的目光,裴苏笑道,“你今年究竟多大?从各方面看你应当年纪不大,但是你却已经铸就了道基...”
    妖梔子闻言,捂嘴轻笑:“世子是正道天骄,自然不懂我们魔教的法子。我们骷羊教自有魔教的手段,反正道基並非我自己修的,而是教中种下。”
    说到这里,少女歪了歪头。
    “哪里比得上北侯世子,十九岁的便自个修成了归一境,听闻还是从未有人修成过的太阳一道,与我们这些追求速成的歪邪手段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裴苏微微頷首,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所以,你今年多大?”
    少女瞪了裴苏一眼,“十九!”
    “十九岁……”裴苏若有所思,“这个实力颇为不错了,你说你是圣女圣子候选,怎么,可有希望?”
    “没有,”少女回答得毫不犹豫,冷笑道,“人家有个护法老爹,我怎么比得过。”
    裴苏如今多少也知道了那魔教中的结构,那位神秘的教主地位超然,极少管事,常年闭关;教务一般由五大护法共同商议。
    教眾分为黑羊、白羊两脉,各有圣子圣女统领。而“牧羊使”,便是教中天赋最为出眾的年轻人,地位仅次於护法,算是未来的核心接班人。
    “做不成圣女,也做不成未来的教主,既然如此,那这魔教待著还有什么意思?”
    少女狐疑地瞧了裴苏一眼。
    “你这话,莫非是想让我脱离骷羊?”
    “不能脱离吗?”
    妖异少女身子前倾,笑声犹如银铃:“离了骷羊,世子你要养我啊?”
    裴苏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眸,没有躲闪,也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掛著那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静静地看著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少女脸上的笑意,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注视下,一点一点地收敛,直至消失。
    最后妖梔子先移开了目光,任由窗外的风拍打在她的脸上,热闹的江南街坊充斥著无休止的叫卖声。
    “……世子说笑了。”
    少女声音有些发涩,然后她站了起来,转头重新看著裴苏,恢復了妖异之色。
    “教中有人来寻我了,我这次便先走了,希望我和世子...还有能再见面的机会。”
    说著,她站起身,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什么,或者是想再说些什么。
    身后水仙楼中吆喝声,和裴苏轻叩桌面的声音。
    最终她推开门,消失在楼梯拐角。
    桌上,那只竹蜻蜓还在轻快旋转著。
    ……
    一处暗巷之中,天空中飘起了淅沥沥的小雨,冲刷著青石板路上的污垢。
    妖梔子离开水仙楼后,很快便来到了一处极其隱蔽的死胡同。
    这里早已站著四个人。
    为首的一位男子,身著锦衣,脸上戴著一张精致的白羊面具,身旁跟著两个气息阴沉的黑衣僕从。而在阴影深处,还站著一位佝僂著背、戴著鬼脸面具的老者。
    那男子一见少女走来,面具下的双眼便透出一股阴冷的寒光,笑了起来:
    “这一路上真是玩得开心呢!跟著那裴家的北侯世子,一路游山玩水,从江北逛到江南,风雪月,美妙极了吧?”
    男子一步步逼近少女,声音陡然阴沉起来:“妖梔子!教中让你收的命数呢?”
    少女冷冷地看著他,並未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黑色的钵盂。
    钵盂之中,一团深乳白色的气运缓缓流转,而在那乳白之中,竟然还夹杂著一丝丝明显的紫意,散发著尊贵的气息。
    “紫!”
    男子眼底掠过震撼的神色。
    “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