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啦!瞧你这样子,又闯了什么祸了?”
    宇文迟摸摸脑袋。
    “师父......”
    隨后他便將昨日在长歌楼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尽数道来。
    诸葛青静静地听著,那双眸子隨著宇文迟的讲述,时而紧缩,时而舒展。
    待宇文迟说完,诸葛青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摇头失笑:“你小子居然去查长歌楼,当真是太莽撞了!”
    还未等宇文迟说话,诸葛青又话锋一转。
    “不过,也正是你这股莽撞,打了某些人一个措手不及。”
    宇文迟瞧著师父脸上的笑意,这才知道他並未怪他,当即心头喜了一喜。
    诸葛青望著眼前的弟子,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隨即他轻嘆了一口气,望著窗外,轻声道:“礼部左侍郎,张松,以『冬至祭天大典在即,不宜大动干戈,惊扰神灵』为由,联合都察院,上了摺子。”
    宇文迟愣了愣,又听自家师父道:
    “自即日起,白玉堂所有关於邪祟妖物的案子,全部进行结案,无论用什么理由,要保证祭天大典期间,你知道的,至少纸面上,一切太平。”
    “什...什么?”
    宇文迟猛地站了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什么狗屁结案!结的什么案,那么多悬案,京城那么多邪祟作乱,怎么结?谁来结!”
    宇文迟宛如被一击重锤,脑袋昏昏,上面一道命令,便要他们白玉堂不分青红皂白进行结案。
    这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荒谬!
    而且时间竟然如此凑巧,就在他今日刚好抓住了一丝鬼君的踪跡,眼看著这两个月折磨整个白玉堂的诡案有了进展。
    现在便要结案?
    宇文迟肩膀都激动得颤抖起来。
    然而诸葛青止住了他將出口的话语,而是温和道:“午时,刘驃已经將鬼君的卷宗进行的填写结案,鬼君已伏诛,此事毕了。”
    “鬼君已伏诛?”
    “那位杀了周鸿福一家一百一十八人的郎文才,就是鬼君。”
    诸葛青话音落下,这个世界仿佛一阵天旋地转,叫宇文迟昏沉。
    他只觉得一切都荒唐得可笑。
    “那小小的郎文才,他是搅动暗黑风云的鬼君?”宇文迟目光颤抖,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师父,您信么?”
    “我信不信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案件结了。”
    宇文迟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气得七窍生烟,气得双眸通红。
    他这一辈子都还没有见过如此齷齪荒谬之事,指鹿为马,整个白玉堂齐齐跟著一起睁著眼睛说瞎话。
    而目的仅仅只是为了让纸面上好看,让那些朝廷之上的大人物瞧著下人匯报的“一切太平”而身心畅快几分。
    至於真正的那些贫苦之人,到底被多少人压迫,被多少邪祟祸乱,根本就无人在意。
    “师父,我...我明明就已经有了眉目...”
    剎那间,宇文迟声音一顿,心头犹如划过一道冷冽的闪电,让他双眸睁大。
    我刚刚才对鬼君的事情有了眉目,便有如此阻碍,一切怎会如此之巧。
    不止今天,近些日子,一切有关鬼君的案件,总是有著莫名其妙的阻碍,进展缓慢如泥鰍,偏偏上面毫不急切。
    他早便隱隱猜测,那位鬼君,恐怕有著朝廷大人物的庇护,今日一过,此事几乎便成事实。
    “师父,那张侍郎......”
    “迟儿!”老神捕打断了他,眼睛有了严肃之意,“慎言!”
    宇文迟的话堵在喉咙,但眼里满是不甘。
    师徒二人,在这孤灯之下,相对无言。
    许久,诸葛青才缓缓开口。
    “听闻你昨日曾用法器,收拢了一丝那凶犯逸散的黑气?”
    宇文迟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鉴影罗”。
    只见罗盘中央的白玉上,一缕比髮丝还要纤细的黑气,正被牢牢地禁錮在其中,左衝右突。
    诸葛青將罗盘接了过来,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他並指如剑,一缕青色的玄气,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滋啦……”
    那黑气剧烈地翻腾起来。
    “好生霸道的气息,倒像是一种煞气,绝非一般的邪修能够炼製,这位鬼君,只怕不一般啊...”
    宇文迟也点点头。
    “敢在京城兴起风浪的邪修,这世上本就不多。”
    诸葛青研究了半晌,最终,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明日我会將它送到司天监,那里对煞气有著研究,看看能不能研究出它的跟脚来。”
    宇文迟应了,坐在板凳上,失落地盯著地板,直到诸葛青喊他。
    “迟儿。”
    宇文迟抬起头。
    “这些日子你便在堂中好生歇息吧,鬼君一事只怕不会那么简单,你深入其中,只怕会有危险。”
    宇文迟不拒绝与不答应,只是喉咙里闷哼两声。
    诸葛青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子了,他虽然出身高贵,却对世间天理有著超乎寻常的敏感与同情,他是一定会做出暗暗调查这种事的。
    “你家里人昨日派人来了白玉堂。”
    “什么?”宇文迟忽然抬起头来,像是听错了什么一样。
    诸葛青只好继续道:“你哥宇文珏昨日派了手下来了一趟白玉堂,要你在三日內回到宇文家。”
    “为什么?”
    宇文迟依旧皱著眉头,神情动作都表示了他的不情愿。
    诸葛青摇著头,一手点在自己这个对政治一窍不通的弟子的额头。
    “你啊你,你哥哥虽未明说,但我也大约知晓一点,近日京城不太平,你们家正是处在朝堂漩涡的中心,昨日北侯世子与你接触,引起了你们家的警觉罢!”
    宇文迟却一脸不忿。
    “真是大惊小怪!我不过偶然与裴苏撞上,聊了几句罢了,我看是他对裴苏有偏见吧,当了官还这么小心眼......”
    宇文迟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哥哥近些日子修成归一境,得入官场做了个中书省右司郎中,一派风光无限的样子。
    诸葛青也不回答,只是温和道:“收拾收拾东西吧,待尘埃落定,再回来给我添茶。”
    “气死了气死了!”
    宇文迟朝著空气挥拳,烦心事一件接著一件,他实际上根本就不想回到宇文家,严格来讲,他跟他的哥哥姐姐们也没多少感情。
    发泄了一阵后宇文迟才走出清心阁,灯下,只剩下了诸葛青一人。
    这位老神捕的苍老面容,在灯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