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海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孰是孰非,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为了一个外人,跟自己的亲生儿子闹到这个地步,你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在了陈凡的身上。
    那眼神里有欣赏,有讚许,但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的告诫。
    “凡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但是,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林长海的话,让那些原本还义愤填膺,喊打喊杀的村民们,也都渐渐冷静了下来。
    是啊,大家都是一个村的,真要是闹出了人命,谁脸上都不好看。
    陈凡看著林长海,知道这位老人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他今天大闹一场,又是打爹又是逼死人的,虽然是事出有因,但传出去,名声总归是不好听。
    不过,他也知道今天是不可能让陈大海离婚了。
    林长海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以长辈的身份,叫停了这场闹剧,既保全了他的面子,也给了他一个收手的理由。
    “长海叔公,您说的是。”
    陈凡点了点头,他扔掉了手里的砖头,那身上的杀气也渐渐收敛了起来。
    “我听您的。”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已经嚇破了胆的跳樑小丑,心里冷笑。
    今天这事虽然没能把他们一棍子打死,但也足够让他们脱一层皮了。
    白秀莲的名声,在村里算是彻底臭了。以后再想故技重施,博取同情,恐怕是难了。
    而陈大海这个愚蠢的男人,也当著全村人的面,彻底沦为了一个笑话。
    至於那个自命不凡的林文斌,他最大的秘密被自己捏在手里,以后也別想再翻出什么浪花了。
    目的虽然没有全部达到,但也是时候收场了。
    “村长。”
    陈凡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如释重负的陈国栋。
    “今天这事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国栋赶紧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现在看陈凡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手段狠,心也狠!
    幸亏自己当初没有真的跟他撕破脸,不然,今天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王虎蓄意破坏我的工地,这是事实。白秀莲和林文斌教唆指使,也是事实。”
    陈凡的语气很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在长海叔公的面子上,也看在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份上,
    今天这事我可以不报案,不把他们送到派出所去。”
    听到这话,瘫在地上的白秀莲母子,和被绑在木桩上的王虎,
    都像是听到了天籟之音,眼里瞬间就迸发出了希望的光芒。
    “但是!”
    陈凡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们给我造成的损失,必须赔偿!”
    “赔偿?”
    陈国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凡子,你……你想要多少赔偿?”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陈凡了,生怕他狮子大开口,提出什么无法接受的条件,再把事情给闹大。
    陈凡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百?”陈国栋的心咯噔一下。
    五百块!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白秀莲那个寡妇,把她卖了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瘫在地上的白秀莲,听到这个数字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五百块?他怎么不去抢!
    然而,陈凡却摇了摇头。
    “不是五百。”
    他缓缓地说道:
    “是五十。”
    五十?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都以为以陈凡今天受的这口恶气,不扒掉白秀莲一层皮,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他竟然……只要五十块?
    要知道,光是那只被王虎弄死的黑狗,要是拿去镇上的狗肉馆卖,都能卖个七八块钱了。
    更別说,他这又是耽误工期,又是被败坏了风水,精神上受到的损失,更是无法估量。
    只要五十块,这……这也太便宜他们了吧?
    就连林长海,都有些意外地看了陈凡一眼。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狠辣的年轻人,竟然会在最后关头,如此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只有陈凡自己心里清楚,他要的从来都不是钱。
    他要的是彻底打垮白秀莲的尊严,是让她在全村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五十块钱,对於现在的陈凡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对於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白秀莲来说,却无异於割肉!
    他就是要用这五十块钱,买她一个教训!
    让她知道惹了自己,是要付出代价的!
    当然,他知道再多要点,白秀莲说不定还会闹么蛾子,说不定又会给陈大海出一些恶毒的主意。
    重要的是,他要通过这件事,向全村人传递一个信息。
    他陈凡不是一个得理不饶人,赶尽杀绝的人。
    他讲道理也讲情面。
    只要你不触碰我的底线,一切都好说。
    但你要是敢动我的家人,敢在背后捅我刀子,那我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五十块?”
    白秀莲听到这个数字,先是一愣,隨即心里那点绝望,又被一丝侥倖所取代。
    五十块虽然多,但咬咬牙东拼西凑一下,也不是拿不出来。
    总比被送到派出所去强!
    “我……我没钱……”
    她习惯性地就开始哭穷,想看看能不能再討价还价一下。
    “没钱?”
    陈凡还没开口,旁边的孙大婶就先炸了。
    “你个不要脸的婆娘!你没钱?”
    她一叉腰,指著白秀莲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你昨天下午去王虎家的时候,不是还给了他两块钱的定金吗?
    你不是还许诺他,事成之后再给二十块吗?”
    “你这又是请人办事,又是许诺好处的,现在跟我们说你没钱?你糊弄鬼呢?”
    “就是!凡子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別给脸不要脸!”
    “赶紧拿钱!不然现在就把你送到派出所去!”
    村民们也纷纷附和,他们现在看白秀莲,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白秀莲被眾人骂得狗血淋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今天这五十块钱,自己是出也得出了。
    她怨毒地瞪了陈凡一眼,然后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咬著牙说道:
    “五十块就五十块!我给!”
    她转过头,看向从头到尾都像个木头人一样,杵在一旁的陈大海。
    “陈大海!你还愣著干什么!拿钱啊!”
    她现在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到了陈大海的身上。
    要不是这个废物没用,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现在自己替他出了头,惹了一身骚,他出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我……我哪有钱?”
    陈大海被她吼得一愣,隨即一脸的为难。
    他现在是身无分文,比脸都乾净。
    “你没钱?”白秀莲冷笑一声,
    “你不是他爹吗?他盖这么大的房子,花了好几千块!你管他要五十块钱,他敢不给?”
    她又想把陈大海当枪使。
    然而,陈大海现在是真的怕了陈凡了。
    让他去管陈凡要钱?他没那个胆子。
    “我……”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废物!”
    白秀莲看著他那副窝囊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骂了一句。
    她不再指望这个没用的男人,而是转过头,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文斌,你身上有多少钱?都拿出来!”
    林文斌捂著脱臼的手腕,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
    他一个游手好閒的无业游民,哪来的钱?
    平时花的,都是白秀莲从陈大海那里骗来的。
    “你们……你们都是废物!”
    白秀莲看著眼前这两个指望不上的男人,气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今天这钱只能靠自己了。
    她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她转过身撩起自己的衣角,从贴身的內衬口袋里,摸索了半天,终於摸出了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著的小布包。
    她颤抖著手,一层一层地打开手帕,露出了里面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钱。
    有五块的,有两块的,也有一块的,毛票分票更是一大堆。
    这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东拼西凑,再加上从陈大海和其他男人那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全部家当。
    是她留著给两个儿子娶媳妇和养老送终的棺材本!
    她死死地攥著那个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那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亲生骨肉。
    她抬起头,用充满了怨毒和不甘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陈凡。
    仿佛要用目光,在他的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陈凡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白秀莲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那沓钱里一张一张地数出了五十块钱。
    每数一张,她的心就跟著滴血。
    那可是五十块啊!
    够她们娘仨,省吃俭用地过上大半年了!
    她走到陈凡面前,然后狠狠地將那沓钱,摔在了陈凡的脚下!
    “给你!”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陈凡!你给我记住!今天这笔帐我白秀莲记下了!我们走著瞧!”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拉起还瘫在地上的林文斌,头也不回地就朝著人群外面走去。
    陈凡看著她那狼狈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散落在自己脚下的那堆零零散散的钞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弯下腰,慢条斯理地將那些钱,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
    然后,他拿著那五十块钱,走到了林长海的面前。
    “长海叔公。”
    他將手里的钱,双手奉上。
    “今天这事,多亏了您出来主持公道。”
    “这五十块钱,我不能要。就当是给村里修桥补路,做点贡献吧。”
    陈凡的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陈凡费了这么大的劲,要来了这五十块钱的赔偿款,转手就要捐给村里。
    这……这操作也太骚了吧?
    就连一向见多识广,沉稳如山的林长海,此刻都有些意外地看著陈凡,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凡子,你这是……”
    “长海叔公,您就收下吧。”
    陈凡的脸上,带著诚恳的笑容。
    “我盖房子占了村里的地,得了村里的好。
    现在我挣了点钱,回报一下乡亲们也是应该的。”
    “再说了,这钱的来路也不乾净。我拿著它,心里也膈应。
    还不如把它用在正道上,也给自己积点德了。”
    他这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自己对村里的感谢,又顺带著噁心了白秀莲一把。
    高!
    实在是高!
    林长海看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心里暗暗地点了点头。
    这小子不光有手段,有魄力,更有格局!
    他今天之所以闹这么一出,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那区区五十块钱。
    他要的是人心!
    他先是雷霆手段,把白秀莲和王虎的阴谋,当著全村人的面揭穿,让他们身败名裂再也翻不了身。
    这叫立威!
    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陈凡不是好惹的!
    然后,他又在最后关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要了五十块钱的赔偿。
    这叫施恩!
    让所有人都觉得,他陈凡不是一个得理不饶人,赶尽杀绝的人。
    最后,他再把这五十块钱,当著全村人的面捐出来,用於村里的公益事业。
    这叫收买人心!
    让所有人都觉得他陈凡发了財,不忘本,是个有情有义,值得信赖和追隨的带头人!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简直是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杀人诛心!
    诛的,是白秀莲这种人的贪心,是陈大海这种人的私心。
    收的,却是全村人的民心!
    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林长海越想,心里越是惊嘆。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来,在村里建立起来的威望,恐怕都比不上陈凡这短短几天,耍的这几套手腕。
    “好!好!好!”
    林长海连说了三个“好”字,他不再推辞,伸出乾枯的手接过了那五十块钱。
    “凡子,你这片心意,我替全村的父老乡亲收下了!”
    他举起手里的钱,对著在场的所有村民,朗声说道:
    “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我们红旗渔村的好后生!”
    “这五十块钱,一分一毫我都会记在村里的帐上!
    到时候,是用在修路还是修码头,都由大傢伙儿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