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海被儿子几句话堵得心口发闷,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现在跟这个儿子说话,竟然完全占不到上风。
    他引以为傲的那套“孝道”说辞,在陈凡面前就像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这逆子,嘴皮子怎么变得这么利索了?
    以前那个闷声不吭,自己说东他绝不敢往西的窝囊儿子,去哪了?
    看著陈凡那张年轻却冷漠的脸,陈大海心里又气又怕,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恐慌。
    他赖以为生的权威,正在一点点地崩塌。
    “你看什么看!”陈大海恼羞成怒,色厉內荏地吼道,
    “老子是你爹!你挣了钱就得孝敬老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说了,管你吃管你穿,管你看病。”
    陈凡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晃了晃手里那张盖著红章的申请表,
    “至於钱,一分都没有。
    你要是再敢来我面前无理取闹,我保证连饭都没得吃。”
    “你敢!”陈凡的威胁,彻底点燃了陈大海的怒火。
    “你看我敢不敢。”陈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寒意,
    让陈大海心里咯噔一下,竟然真的有点发怵。
    他这个儿子,好像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凡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就准备走。
    他今天心情好,不想被这个拎不清的老东西给毁了。
    “你给我站住!”陈大海见他要走,急了,衝上去就想抓住他的胳膊。
    陈凡反手一格,轻易就將陈大海那只粗糙的大手给挡开。
    常年在海里討生活,陈凡的力气远比他这个爹要大得多。
    “陈大海,我劝你別动手。
    不然,我可不敢保证,明天村里会不会传出孝子当街打爹的新闻。”
    陈凡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陈大海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著陈凡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是真的有点怕这个儿子了。
    就在父子俩僵持不下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上了一些看热闹的村民。
    “哎,那不是陈大海和他儿子嘛,又吵起来了?”
    “还能为啥,肯定又是为了钱唄!”
    “要我说,陈大海这爹当的,也真是够失败的。
    儿子挣了大钱,他一分钱都捞不著,还被全村人看笑话。”
    “嘘!小声点!你没看陈凡那小子现在的样子,凶得很!別惹他!”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陈大海的耳朵里。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逆子!你这个逆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凡的鼻子,除了这两句翻来覆去的咒骂,再也说不出別的话来。
    陈凡看著他这副无能狂怒的样子,心里只有厌恶。
    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看都没再看陈大海一眼,径直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
    对付这种人,无视才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陈大海看著儿子那决绝的背影,气得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他这个当爹的,在儿子面前已经没有了任何威严可言。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內心。
    他瘫坐在大槐树下,抱著头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发出痛苦的呜咽。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走到了他的面前。
    “陈叔,您別难过了。”
    陈大海抬起头,看到来人是白秀莲的大儿子,林文斌。
    他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厌恶,要不是白秀莲母子,他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滚!都给我滚!”他红著眼睛,嘶吼道。
    林文斌却没有走,他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笑容,凑到陈大海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陈叔,您想不想拿回属於您的钱?
    想不想让陈凡那个不孝子,跪在您面前求您原谅?”
    ……
    村卫生所里。
    自从林文斌说要去找在外面疯玩的小虎后,白秀莲就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白天在大槐树下发生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来迴转。
    陈凡冰冷的眼神,村民们鄙夷的唾骂,还有自己两个儿子那不堪的真面目……
    “骗子!都是骗子!”
    她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猛地坐起身,像疯了一样开始撕扯自己的头髮。
    “我为你们掏心掏肺,我为了你们连脸都不要了!你们就是这么对我的!”
    “一个嫌我丟人!一个把我当傻子骗!我养你们有什么用!我不如死了算了!”
    她彻底崩溃了。
    她精心维持了半辈子的体面和骄傲,在今天被陈凡撕得粉碎。
    她最大的依仗——两个儿子,也成了全村人眼里的笑话。
    这种从天上掉到泥坑里的落差,让她根本没法接受。
    卫生所里那个五十多岁的赤脚医生闻声也赶了过来,皱著眉头看了一眼,不耐烦地说道:
    “醒了就赶紧走,我这还要关门呢。
    真是的,不就晕过去一下嘛,瞎折腾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白秀莲,“医药费,两块钱。”
    白秀莲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两块钱,都够买三斤猪肉了!
    自己就是晕了一下,凭什么要花这么多钱!
    她心里一阵肉疼,那股自残的疯劲儿也消了下去。
    她现在身上,总共就剩下不到五块钱了。
    这还是上次陈大海给她的,让她给孩子买糖吃的。
    这几天她已经花了不少钱,却没有任何进帐。
    她咬了咬牙,最后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两张一块钱递了过去,心里把陈大海那个废物骂了千百遍。
    要不是他没用,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付了钱,白秀莲拖著虚弱的身体走出了卫生所。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她漫无目的地在村里走著,耳边不时传来村民们的议论声。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议论她和陈大海的丑事,更没有人议论她被两个儿子气晕的笑话。
    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著另一个人——陈凡!